法评历代奇案·南朝宋
他是我国山水诗派鼻祖,《宋书》赞其“文章之美,江左莫及”,《南史》认为其才名“江左独振”。然而,他却因做官期间不理政务、遨游山水而屡遭诬陷,最终被朝廷处死。
他就是南朝宋国诗人谢灵运。
魏晋风骨
公元385年(当时还是东晋),谢灵运出生,其祖父是东晋名将谢玄。其父谢瑍不聪,很早病逝。谢灵运则自幼聪明过人,谢玄对亲朋好友说:“我生了(愚笨的)谢瑍,谢瑍怎能生出(如此聪慧的)谢灵运呢?”
据《宋书》记载,谢灵运年少时就勤奋好学,他博览群书,文章异常优美,江南地区无人能比。谢灵运承袭祖父谢玄爵位,被封为康乐公。
公元416年,刘裕率军北伐长安,骠骑将军刘道怜留守建康,31岁的谢灵运被任为咨议参军,后转任中书侍郎、黄门侍郎等职。
公元420年,57岁的刘裕迫使晋恭帝司马德文禅让,登基称帝,国号大宋,史称宋武帝。谢灵运身为名士,始终保留魏晋文人落拓不羁的性格,对当时的礼法制度并不完全遵从,这让刘裕对他心存不满,只将其当作文士对待,并不重用其参与政事。
谢灵运发现自己不被赏识,遂写诗表达内心愤懑。
当时刘裕次子、庐陵王刘义真喜好文章典籍,十分欣赏谢灵运的才情与性格,两人交往密切。
公元422年6月,刘裕病死,刘义符即位,史称少帝,朝政大权掌握在司徒徐羡之等托孤大臣手中。托孤大臣们因宋少帝热衷玩乐将其废黜、杀死,又把与谢灵运关系密切、与徐羡之关系不和的庐陵王刘义真杀死,改立刘裕第三子刘义隆为帝。谢灵运为此对徐羡之等人提出尖锐批评,徐羡之等人深感忧虑,便将他外放为永嘉太守。
不理政事
谢灵运素来热爱山水,任永嘉太守后对政务不再用心,一有时间就遨游山水,一见美景就赋诗咏怀,留下诸多山水佳作,甚至出现过十天半月不回府衙处理公务的情况。
在永嘉郡任职仅一年,谢灵运便称病离职。
谢灵运甚至因热爱山水发明了一种登山木鞋,上山时可去掉前齿,下山时可去掉后齿。
公元426年,宋文帝刘义隆即位,征召谢灵运为秘书监,但两次征召他都不应命。一年后,宋文帝处死徐羡之等权臣,又让光禄大夫范泰写信敦促鼓励谢灵运,谢灵运才出来就职。
宋文帝让谢灵运整理秘书省的图书,补正遗漏,又命他撰写《晋书》。
谢灵运自负有才,有自己的从政理想,但宋文帝主要是召他宴饮,与他谈诗赏文。反观王昙首、王华等人,名声地位均不如他,却都被委以重任,这让谢灵运心中很是不平,为此时常称病不上朝。
他在府中挖池筑篱,种竹栽果,还时常出城游玩,且出游时既不上表奏闻,也不请假。
宋文帝见此,婉劝其自行辞职,谢灵运照办。临行前,他还上书劝宋文帝北伐黄河以北地区,收复失土,当然无果。
元嘉五年(428年),谢灵运回到家乡后,依旧热衷山水。据《南史》记载,他在山水间写诗作赋,诗作传到京城引得时人争相抄写。
屡被弹劾
谢灵运的老家会稽城城东有一湖,名回踵湖。谢灵运回乡后,上疏请求将其改为稻田,得到朝廷批准。但会稽太守孟顗认为,回踵湖距城郭很近,改作稻田不能物尽其用,坚决不执行朝廷命令。谢灵运见此,转而要求将始宁县的岯崲湖改作稻田,再次遭到孟顗抵制。
谢灵运认为孟顗笃信佛教,因担心改造湖泊会杀害湖中鱼虾而抵制湖泊改田,不是以利民为目的,故轻蔑地对孟顗说:“得道成佛需要有慧业,你升天一定在我前,但成佛必定在我后。”孟顗闻言大怒,从此和谢灵运结下深仇大恨。
此后,孟顗上疏奏报谢灵运图谋不轨,并私自调用本郡军队抵抗朝廷。谢灵运听说后,飞骑进京上书:“我归家养病至今已3年,平日远离城郭居住,鲜与世人打交道,多活动在偏僻的山岩之间,几乎和外界中断联系。我只想修身养性,平静过完余生。然而,我突然得知会稽太守孟顗上疏弹劾我谋反,深感惊异,若有确凿证据证明我背叛圣上、大逆不道,我心甘情愿被判处死刑,以正国法。”
宋文帝知道谢灵运被太守诬告后,未判其有罪,但不想让他再回会稽,遂让他任职临川内史,将俸禄增加到两千石。谢灵运赴任后仍然如故,不理政事,纵情山水,所以再次被弹劾。
朝廷派郑望生逮捕谢灵运,谢灵运率奴仆挟持郑望生一起逃跑。他写诗道:“韩亡子房奋,秦帝鲁连耻。本自江海人,忠义感君子。”最后他被逮捕,押送到廷尉那里定罪。
廷尉上奏说谢灵运率部众谋反,应处死刑。宋文帝爱惜其才华,只想免去其官职而已。彭城王刘义康坚持说不应宽恕他,宋文帝遂下诏说:“谢灵运罪过深重,确实应该判处死刑。但念他祖父谢玄有功,免死充军广州。”
谢灵运被流放后的元嘉十年(433年),秦郡府将宗齐途径涂口(今江苏六合县瓜埠口)桃墟村,看见有六七个人在路旁说话,认为这些人形迹可疑,并立即报告了郡县长官。官兵与宗齐一同前去抓捕,将这些人全部关入监狱。其中一个名叫赵钦的人,供称同村的薛道双以前和谢灵运共过事:“去年九月初,薛道双曾提及‘先前做临川内史、现在犯法充军广州的谢某,给我们钱财,叫我们买弓箭刀枪盾牌等武器,结交乡里健勇之士,在三江口劫救谢某,若成功,大家都有功’。薛道双纠集众人准备劫持谢某,但未成功。”有关部门将此口供上奏朝廷,谢灵运遂被宋文帝诏令就地正法,终年48岁。
谢灵运临死时写诗咏叹:“龚胜无余生,李业有终尽。稽公理既迫,霍生命亦殒。凄凄凌霜叶,惘惘冲风菌。邂逅竟几何,修短非所悯。送心自觉前,斯痛久已忍。恨我君子志,不获岩上泯。”
孤证难信
谢灵运极具个性。《宋书》认为,谢灵运作为“兴会标举”的标志性人物,“垂范后昆”。南朝文学批评家钟嵘《诗品》亦认为谢灵运为“元嘉之雄”。唐代诗人李白在《留别金陵诸公》一诗中更叹:“地扇邹鲁学,诗腾颜谢名。”然而就是如此一位诗人,竟因一人口供被处死。
史书记载,会稽太守孟顗的上奏是诬告;谢灵运任职临川内史后,不理政务,又被弹劾,谢灵运应负怠于履职的行政责任;朝廷派郑望生逮捕谢灵运,谢灵运率众挟持郑望生逃跑,构成拒捕或非法拘禁罪,罪不至死。至于其所赋之诗并不能作为叛逆证据,最终,其竟被赵钦一人的口供害死,实属冤屈。因为,重刑之下,口供易得,而且一人的口供,纯属孤证,孤证不能单独作为定案根据。
对谢灵运之死,清末民初历史学家蔡东藩在《南北史演义》中认为:“谢灵运之被诛,当时谓其逆迹昭著,而史官独以恃才凌物,为其致祸之由,诚有特见。灵运一文人耳,吟诗遭忌,锻炼深文,刑重罚轻,已为可悯。”此言可谓一针见血。
正是:名高难过谗言关,屐齿寻遍春山。池塘春草梦中看。宦情本淡薄,诗境自清寒。诬告几番成利刃,魂断刑场不堪。千年犹说冤狱惨。空谷响流湍,江海逝远帆。
(何能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