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评历代奇案·东汉
孔融（153－208），字文举，鲁国（今山东曲阜）人。历任虎贲中郎将、北海相、少府、太中大夫等职，系东汉著名的文学家、“建安七子”之一。孔融因多次讥讽丞相曹操，被诬告逮捕处死。
兄弟争罪
孔融是孔子第20世孙，泰山都尉孔宙之子，少有异才，勤奋好学，为时人称道。孔融16岁时，名士张俭为中常侍侯览所忌恨，密令州郡缉拿张俭。张俭是孔融之兄孔褒好友，逃到孔褒家中，孔褒不在。张俭看孔融年幼，不敢表明来意。孔融见其神情紧张、欲言又止，说：“我兄虽未归，我难道不能招待你吗？”他让张俭住下后不久，被人告官，张俭逃脱，他和兄长孔褒被逮捕入狱。
《汉律》规定：与罪人往来三天以上，皆视为知情，而包庇窝藏罪犯应当依律论罪。法官经过审讯，却不知应当归罪于谁。孔融说：“收容匿藏张俭的是我，有罪归我。”孔褒说：“张俭来找我，不是我弟罪过，罪在我。”官吏问孔融母亲，孔母说：“家事长者管，罪责在我。”因一家三口争相担责赴死，郡县难于决罪，遂向朝廷奏报。诏书认为孔融无罪，孔融一举成名。
后孔融受司徒杨赐征召，暗中察访官僚中的贪婪不法者，发现其多为宦官亲族，认为应予以贬谪罢免。尚书害怕得罪皇帝的宠信，召孔融等司徒属官诘问斥责，孔融却列举不法者之罪恶，毫不隐讳。
北海为相
河南尹何进升为大将军，杨赐派孔融拿着名片去祝贺，因何府未及时通报，孔融夺回名片归府。河南尹官属认为此举令何进大失颜面，私派剑客追杀孔融，何的宾客对何进说：“孔融名扬四海，将军若与他结怨，四方之士会相率而去。若以礼相待，天下人均知将军胸怀宽广。”何进采纳此言，任大将军后，征举孔融为侍御史。孔融上任后又因与上司御史中丞赵舍不和，托病归家。后孔融被征为司空掾属，任北中军候、虎贲中郎将。此时，董卓总揽朝政，想废少帝刘辩，孔融与董卓争辩，言辞激烈。董卓怀恨在心，将孔融调任议郎，又暗示三府（太尉、司徒、司空）举荐孔融到黄巾起义最为激烈的北海国（今山东昌乐西）为相。
孔融到北海国后召集士民，聚兵讲武，与各州郡互通声气，共保安全。因迎击20多万黄巾军失败，遂收集散兵退守朱虚县，后又集结4万官民修城邑、建学校，荐举贤良郑玄、彭璆等人。百姓若有微小善行，即以礼对待。因政声显著，孔融被时人尊为“孔北海”。后驻扎都昌又被黄巾军包围，情势紧急，派太史慈向平原国相刘备求救。刘备惊喜地说：“孔北海竟知天下还有我刘备。”遂发兵救援。当时袁绍、曹操势力强大，孔融察知二人有不臣之心，故不愿投靠他们。
反对肉刑
孔融在任六年后，被刘备推荐兼领青州刺史。建安元年(196年)，大将军袁绍长子袁谭进攻北海，孔融率兵迎战。从春战到夏，直至城陷当晚，孔融才离城避难。同年，汉献帝迁都许昌后，征召孔融为将作大匠，后升其为少府。
当时天下大乱，朝廷想恢复肉刑，孔融上书坚决反对，他列举肉刑的诸多弊端说：“想以古刑法摧残人的身体，并非除恶扬善之良法。纣王砍断早晨涉水者小腿，天下人都说纣暴虐无道。受刑者大多铤而走险，不再回归正道。”“不但不能禁人作恶，还断人为善之道。就算忠诚如鬻拳，坚持如卞和，多智如孙膑，蒙冤如巷伯，才华如司马迁，通达如子政，一受刀锯，死后亦为人耻笑。故聪明有德之君，深思远虑，弃短取长，为政修法不能随意改革。”朝廷议后称善，最终未恢复肉刑。
讥讽曹操
曹操招降张绣后，纳张绣叔父张济的遗孀为妾，令张绣大怒反攻。后曹操率军攻入邺城，袁绍府年轻美丽的女子多被掳掠。曹操长子曹丕亦娶袁熙妻子甄氏。孔融得知后致信曹操：“武王伐纣，将妲己赏赐给周公。”曹操不知其意，问此事出于何经何典。孔融说：“以当今之事度量，想是如此。”也就是说，“依照如今你们父子俩干的事，想必那是当然了”。
207年，曹操北讨乌桓，55岁的孔融又讥笑他：“大将军远征，海外萧条，从前肃慎不进贡楛矢，丁零盗取苏武牛羊，你可以一并讨伐啊！”当时，饥荒战乱，曹操下令禁酒，孔融多次写信讥讽曹操。他在《难曹公表制酒禁书》中说：暴君桀、纣皆以色亡国，何不干脆把婚姻也禁了？
孔融发现曹操雄才大略，但诡诈之术亦逐步显现，愈发不能忍受，常以言语抨击曹操。孔融又向汉献帝上奏称，不应当对诸侯封地封国。此时，曹操刚彻底打败袁绍势力，正欲废三公，恢复丞相制度，将汉家天下变为其个人天下，却担忧孔融抨击范围越来越广，由此对其更加忌惮。然因孔融名重天下，故曹操表面包容，心中却嫉恨不已，害怕其言论影响自己统一大业。
御史大夫郗虑察知曹操心机，以蔑视国法为由奏免孔融。曹操又写信故意挑拨二人，说：“微怨成仇……你们有些芥蒂，应当修好如旧，然怨恨渐积渐多，互相危害，我知后非常难过。”孔融回信说，其虽受胯下之辱，但“不知贬毁的严重性，以为不过蚊虻一咬……”
208年，56岁的孔融再任太中大夫。孔融本性宽容，不猜忌别人，重视人才，喜欢提拔年轻人。等其退任闲职后，宾客盈门。孔融常叹道：“座上客恒满，樽中酒不空，我无忧了。”孔融听说他人有善行，言语有可嘉之处，一定大力宣扬。若知他人不足之处，亦称赞其长处后当面指出。因推荐贤士，激励青年进取，海内英才都由衷对其敬服。
数罪并罚
《后汉书》载，曹操因对孔融积压满腹猜忌痛恨，而郗虑又构陷其罪，曹操遂指令丞相军谋祭酒路粹给孔融编织罪名：“少府孔融在北海时，见王室没有动静，而招合徒众，欲规不轨……还说坐拥天下的，何必一定是刘姓……和孙权的使者谈话，又诽谤朝廷。孔融位居九列，不遵守朝中礼仪，便服出行……两人还相互称赞对方是当代孔子、颜回再生。孔融大逆不道，实应重诛。”
奏疏呈上后，孔融被逮捕入狱。建安十三年八月（208年9月），孔融被下令在闹市处以极刑，时年56岁。临终前，他挥笔写下：“谗邪害公正，浮云翳白日……三人成市虎，浸渍解胶漆。生存多所虑，长寝万事毕。”
其儿子时年9岁，眼见父亲被逮捕。旁观者对他说：“你父亲被抓，你还待着不动，为何？”他说：“覆巢之下安有完卵！”说完后不久，果然与母亲、妹妹等人一起被逮捕诛杀。
编织之罪
孔融是东汉一代名儒，其一生忠君，爱国爱民，对当时诸多当权者的不法行为进行了猛烈批评与辛辣讽刺，以致被人编织罪名处以极刑。同时代的司隶校尉李膺评价其“高明必为伟器”。曹操之子、魏国皇帝曹丕亦认为他“于学无所遗，于辞无所假，咸以自骋骥騄于千里”。《后汉书》认为：“若夫文举之高志直情，其足以动义概而忤雄心……夫严气正性，覆折而已。”
从法律上来说，曹操等人以“招合徒众”“图谋不轨”“谤讪朝廷”“不遵礼仪”“大逆不道”等罪名处死孔融，与事实不符，更与法律精神相背。招合徒众、图谋不轨是组织犯罪，需要明确招合徒众的目的为非法，而孔融在北海组织当地民众，讨伐的对象是汉律规定的盗贼、谋反行为，按当时法律具有正当性、合法性。
而就谤讪朝廷而言，孔融虽有讥讽、批评曹操等人的一些言论，但此种批评、讥讽无论是在主观上还是客观上，都是对执政的劝告，目的在于规劝曹操尊汉室，保百姓。所谓不尊礼仪，主要是指孔融在酒后的一些言行，不符合当时的习惯做法。至于其令人编造的“坐拥天下的不必姓刘”等语，更是无中生有的诬陷。尤其是，孔融的妻子儿女更没有犯罪，亦被无辜处死，足见执政者的残酷。故宋代诗人苏轼认为，孔融“以英伟冠世之资，师表海内，意所予夺，天下从之，此人中龙也……曹操以名重而杀孔融……世皆以为非也”。
孔融被杀案，本质上就是一起因批评当权者而引发的冤案，故引发天下人的批评和人心背离。赤壁大败后，曹操不由得放声痛哭，但狡诈的他不愿公开承认自己错杀孔融的错误，只好用郭嘉早逝导致无人尽献忠言来掩饰内心的痛苦。
正是：客人来访尽礼仪，兄弟揽罪见情义。北海为相惜苍生，虽败犹荣志不移。力反肉刑朝野喜，举恶扬善天道依。九讥执政心坦荡，数罪并罚乾坤讥。铮言远去甘言围，赤壁大败哭声凄。早知良言益天下，何悔贤士逆耳稀。一人闭口万夫指，千秋遗恨百孙啼。司马专权曹髦死，何人再敢说公意？
（作者：何能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