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评历代奇案·东汉
名士崔琰的“私信”之祸
崔琰（？-公元216年），字季珪，东汉清河郡东武城（今河北省故城县）人。东汉末年名士，历任骑都尉、东西曹掾属征事、中尉、尚书等职，因致私信给其推荐的下级官员杨训，被曹操先定罪罚为徒隶，再以“似有怨忿”的罪名赐死。
袁氏之争
《三国志》记载，崔琰年少时性格朴实，言语迟钝，爱好击剑，崇尚武功。23岁时，乡里按规定将他转为正卒，他才开始发奋读书，深研《论语》《韩诗》等古籍。29岁时，崔琰前往当时名儒郑玄门下求学。但不到一年，他求学之地北海郡被黄巾军攻破，郑玄与弟子被迫避入深山躲避战乱。因缺衣少粮，郑玄无奈终止教学，崔琰也被迫离开师门四处奔走。当时盗寇猖獗，西行道路断绝，崔琰只好在青、徐、兖、豫四州郊野辗转；他向东曾抵达寿春，向南临近长江、洞庭湖一带，漂泊4年后才得以返乡，从此潜心读书弹琴。崔琰体态雄伟，声音洪亮，眉目疏朗，胡须长达四尺，不仅仪态威重，更兼具识人精准、高风亮节的品格，逐渐为天下诸侯所知。
大将军袁绍听闻其名后，征召崔琰为骑都尉。当时袁绍麾下士兵横行暴虐，甚至挖掘坟墓盗取财物。崔琰劝谏道：“从前荀子有言：‘士兵平时缺乏教育管理，即使是商汤、周武王那样的将帅也不能统率他们取胜。’如今道路尸骨累累，百姓尚未感受到您的仁德，您应下令各郡县掩埋遗骸，以彰显痛惜百姓的仁心与仁政。”
袁绍采纳了他的建议。后来袁绍在黎阳整训军队，计划进驻延津，崔琰再次劝谏：“天子在许都，百姓都希望辅佐顺从天子的诸侯。我们不如坚守边境，向天子奏报政务，以安定境内民心。”
袁绍并未听从，最终在官渡之战中被“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曹操击败。袁绍病逝后，其子袁谭、袁尚兄弟反目，互相攻伐，两人都争相拉拢崔琰效力。崔琰以患病为由坚决推辞，因此得罪了二袁，被关进监狱。幸得袁绍老部下、豫州刺史阴夔，以及“建安七子”之一、掌管书记事务的陈琳极力营救，才得以免于一死。
耿直规劝
建安十年（公元205年），曹操平定袁氏后，兼任冀州牧，征召崔琰为别驾从事。曹操对他说：“查核户籍，冀州可征召人口多达30万户，真算得上大州了！”崔琰却回应：“如今天下分崩，九州分裂，袁氏兄弟同室操戈，冀州百姓暴尸荒野。王师驾到，未闻您先广布仁声、救百姓于水火，反而先算计甲兵数量，将此事置于首位，这难道是冀州百姓对明公的寄托与期望吗？”
曹操闻言肃然动容，当即向他致歉。在场宾客见状，无不大惊失色。
次年，曹操征讨并州，留崔琰在邺城辅佐曹丕。曹丕热衷外出打猎，时常更换便装与车辆，一心专注于追逐猎物。崔琰上书劝谏：“我听说沉溺游猎为《尚书》所戒，鲁隐公前往棠地观渔，《春秋》亦加以讽刺……殷朝以夏朝灭亡为镜鉴，《诗经》有云‘殷鉴不远’。袁绍家族曾富强一时，但其诸子放纵不羁，沉溺游猎，奢侈无度，毫无仁义之声，明智君子纷纷离心离德，即便坐拥百万部众、占据黄河以北的广袤之地，最终仍无立足之处。如今国家困苦，安康未能普及，百姓皆翘首以盼安定。况且您父亲曹公亲率大军征战，上下将士劳苦不堪，您当遵循正道、端正言行，潜心思考治国方略，却一心沉迷于猎鸡逐兔的娱乐，忘却国家社稷才是根本，这实在令有识之士痛心。望您焚毁猎具、舍弃猎装，以满足众人期望，不令老臣获罪于上天。”
曹丕阅奏后惊出一身冷汗，连忙回复：“昨日接到您的恳切教诲，承蒙您的点拨。如今猎具已全部焚毁，戎服也已脱去。若今后再有类似过失，还望您继续教诲。”
荐人公正
建安十三年（公元208年）六月，曹操废除三公制度，恢复丞相制，自任汉朝丞相。崔琰被任命为东西曹掾属征事，朝廷授职文告称：“您兼具伯夷的风范与史鱼的耿直，贪夫因敬仰您的大名而清廉自守，壮士因崇尚您的威名而更加勤勉，您可作为时代表率。今授予东曹之职，请履行职责。”
汉代东曹是丞相府主管中高级地方官及军吏人事任免的核心机构，同时拥有监察官员的权力。崔琰在任期间，客观公正地推荐提拔了一批刚正有才之士，且识人极准。据《三国志》记载，他当时与司马懿之兄司马朗交好，司马懿彼时仍默默无闻，崔琰对司马朗说：“您的弟弟聪慧明达、诚信公允，刚毅果断、才智超群，恐怕不是您所能企及的。”司马朗起初不以为然，而司马懿后来官至曹魏大都督、大将军、太尉、太傅，成为辅佐魏国四代君主的托孤重臣。崔琰的堂弟崔林年轻时默默无闻，即便宗族亲戚也多轻视他，崔琰却常说：“他是大器晚成之人，终会有远大成就。”涿郡人孙礼、卢毓初入曹操幕府时，崔琰评价道：“孙礼通达刚直、果决善断；卢毓清正敏锐、明察事理、意志坚韧，二人皆是可任三公之材。”后来，崔林、孙礼、卢毓果然都官至三公之位。崔琰的友人公孙方、宋阶早逝，他便抚育二人遗孤，视如己出。其识人之明、重情重义的事例，不胜枚举。
5年后（公元213年），魏国建立，崔琰被任命为尚书。此时曹操尚未立太子，临淄侯曹植的才华与声名均在兄长曹丕之上，曹操在二子之间犹豫不决，遂暗中派人考察二人，以定储君之选。
曹植本是崔琰兄长的女婿，按亲缘关系应偏向曹植，但崔琰在回复曹操的考察信函时，特意不封口（以示公开公正），明确表示：“我知晓《春秋》有‘长子当立’的大义，且五官中郎将曹丕仁孝聪明，理应承继大统。崔琰愿以死坚守此原则。”曹操十分赞赏崔琰的大公无私与高风亮节，喟然叹息，将其调任中尉。
崔琰的识人眼光、荐人品德与高风亮节，深受朝廷百官敬仰，曹操对他也颇为敬畏。《三国志》记载：“其所举用，皆清正之士；虽有当时盛名而行为不端者，终不得晋升。他致力于以俭朴引领风气，天下士人无不以廉洁自律，即便地位尊贵、深受宠信的大臣，车马服饰也不敢逾越规矩。”对此，曹操感慨道：“如此任用人才，能让天下人自我约束、各安其分，我还需做什么呢？”
崔琰曾推荐巨鹿人杨训为官，称其虽才能稍逊，却清廉刚正，曹操遂以礼征召杨训入朝。
因信获罪
据《三国志・魏书》记载，建安二十一年（公元216年）四月，汉献帝册封曹操为魏王，食邑三万户，位在诸侯王之上，奏事不称臣，受诏不拜，可使用天子的旒冕、车服、旌旗、礼乐祭祀天地，出入可行“警跸”（中国古代特有的一种皇家仪制，特指帝王出行时实施的道路警卫与交通管制），宗庙祭祀等礼仪皆遵循汉制，定邺城为国都。曹操此时名为汉臣，实则已享有皇权。杨训为表感激，上表称赞曹操的功绩与盛德。当时有人讥笑杨训虚伪逢迎，进而指责崔琰荐人失当。
崔琰得知后，从杨训处取来表文草稿审阅，随后写信给杨训：“读表文，是事情做得好耳！时间啊时间，随着时间的变化，情况也一定会发生变化！”崔琰的本意是讽刺那些议论者动辄指责他人，却不愿探究事情本质。然而，有人却在曹操面前诬告，称崔琰此信傲视当世、心怀怨恨、暗含诽谤。曹操闻报大怒，看完书信后怒斥：“谚语云‘生女耳’，‘耳’字绝非佳语；‘情况也一定会发生变化’，更是对我心存不敬！”据此，曹操将崔琰定罪，罚为徒隶（服劳役的刑徒），并派人监督其劳作。之后又派人观察崔琰的言行，使者回报称“崔琰言谈举止毫无屈服之意”。曹操遂下令：“崔琰虽受刑罚，却仍与宾客来往，门庭若市，接待宾客时卷须直视，似有怨忿。”崔琰因此被赐死。
魏晋时期史学家鱼豢所撰《魏略》则记载：有人得到崔琰的书信后，竟用来包裹头巾，在都城大街上行走。一位向来与崔琰不和的人远远望见头巾上的崔琰署名，便上前查看，随后向曹操告发。曹操认为崔琰内心不满、暗中诽谤，将其逮捕入狱，判处剃发之刑（髡刑）并罚作苦役。此前告发崔琰的人再次禀报：“崔琰身为刑徒，仍卷须怒视，神情不服。”曹操大怒，动了杀心，派遣一位清廉公正的官员前去处理，并下令：“3日内必须有结果。”崔琰并未察觉杀机，几日后，官员故意回奏“崔琰一切如常”。曹操怒不可遏：“崔琰难道非要逼我动刀锯之刑吗？”官员将此言转告崔琰，崔琰恍然大悟，向官员致歉：“我实在愚钝，未料到曹公竟有此意！”随即自尽。3年后（建安二十五年正月），曹操病逝于洛阳，享年66岁。
忌惮之罪
崔琰品行高洁、公正无私，为时人所称道；其举荐人才皆出于公心，深受后世赞誉。据《魏略》记载，魏明帝时期，崔林曾与司空陈群一同评论冀州人物，崔林将崔琰列为第一。陈群却以“崔琰虽有才智却未能保全自身”贬低他，崔林反驳：“大丈夫的际遇本有有幸与不幸，即便诸位身居高位，难道就真的值得推崇吗？”
《三国志》评价：“崔琰品格高尚最为杰出，鲍勋秉持公正毫无缺失，然而两人都未能保全自身性命，真是可惜啊！《诗经·大雅》推崇‘既明达又睿智’，《尚书·虞书》也崇尚‘正直而能温和’。若不是兼具多种才德，谁能完全做到这些呢？！”
《先贤行状》认为：“崔琰为人清正忠诚、高风亮节，见识高远，行事秉持方正、坚守道义，在朝堂之上神色庄重。曹魏政权建立初期，委任他执掌人才选拔，主持公正的舆论品评，长达十余年。文武人才大多经他明察举荐。朝廷推崇其高尚，天下称许其公平。”
元末明初文学家罗贯中赞曰：“清河崔琰，天性坚刚；虬髯虎目，铁石心肠；奸邪辟易，声节显昂；忠于汉主，千古名扬！”
清末变法派首领梁启超则认为：“古者任官，各举其所知，内不避亲，外不避仇。汉魏之间，尚存此意，故左雄在尚书，而天下号得人；毛玠、崔琰为东曹掾，而士皆砥砺名节。”
然而，就是这样一位清正高洁之人，仅因给所荐官员写了一封私信，用了一个语气助词“耳”，便被曹操认定为“傲世不满”，定罪罚为徒隶；受刑后又因“言行不屈”，竟以“似有怨忿”这一荒唐罪名赐死——这与宋代秦桧以“莫须有”罪名杀害岳飞何其相似！
《三国志》认为，曹操生性猜忌，对不容之人，即便如鲁国孔融、南阳许攸、娄圭等旧交，也因“不恭顺”而诛杀。而崔琰之死最令时人痛惜，世人皆认定这是一桩冤案。
曹操为何对崔琰如此猜忌忌惮？这恐怕与他晚年的篡汉野心密切相关。建安十五年（公元210年），曹操为应对“篡汉”的舆论压力，发布《让县自明本志令》，称“设使国家无有孤，不知当几人称帝，几人称王”；面对夏侯惇的劝进，又言“若天命在吾，吾为周文王矣”，暴露了为儿子称帝铺路的野心。而崔琰的正直品格与崇高名望，极易成为曹丕篡汉的绊脚石。因此，曹操晚年在百般寻找崔琰罪名而不得的情况下，才会迫不及待地以“似有怨忿”为由将其赐死。
正是：一生高洁天下知，屡谏犯颜语堪奇。致信下属受诬告，铁躯难避虎狼忌。慧眸如电穿金石，罚作徒隶无屈意。莫道无罪不受刑，琴韵空余带血啼。
（何能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