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索城乡文旅融合的四川路径
──在“四川网络名人文旅共创计划”启动仪式上的发言
李后强 四川省委省政府决策咨询委员会副主任、成都市社科联名誉主席、四川省社科院二级教授
很高兴再次来到青白江。窗外是中欧班列的汽笛，脚下是城厢古城的龟背街巷。一边是“钢铁丝路”联通亚欧，一边是“宋明烟火”绵延千年──这种反差不是布景，而是四川城乡文旅融合最真实的样本。“四川网络名人文旅共创计划”启动，意义不止于请网红打卡，它要把键盘上的流量、土地上的文脉、港口上的货物、古城里的书声拉到一起，让注意力变成步行力，再让步行力变成购买力，最后变成青白江增收。文旅融合已从“资源驱动”走到“注意力驱动+文化解码”的新阶段。我讲三层意思。
一、从全国看，文旅融合进入“深水区”──一个新判断
这几年走的地方越多，越确认一个新判断：全国文旅的“隐性拐点”已经到来──从“资源清单”转向“情绪方程”。过去评一个地方行不行，看A级旅游景区数量、看门票收入；现在看年轻人愿不愿意为它拍几条视频、写几段文案、多留一夜。文化不再是背景板，而是可编码、可转译、可再生的信息态。
由此引出三个新表述──
第一，“四区合一”消融空间边界。景区、社区、园区、街区“四区合一”，古城不再是“围墙里的博物馆”，而是“城门内外的生活场”。游客要的不是“一个点”，而是“一座城、一条街、一场夜、一种生活”。
第二，“四元产权”重写生产关系。政府规划者、原住民、运营方、内容创作者构成“四元产权”。网红不是外部带货员，而是文化转译的股东。谁掌握了“内容生产侧”，谁就掌握了文旅的定价权。我认为，在注意力经济时代，“转译权”正在取代“解释权”──学者写了论文没人看，网红拍了15秒视频万人来，谁转译得让人想来，谁就拥有这个时代的文旅定价权。
第三，“五觉悦变指数”升级评价维度。过去用“接待量/收入”单轴衡量，现在要加“五觉悦变指数”──视觉、听觉、嗅觉、味觉、触觉的综合唤醒度，才是复游率的真正自变量。国家文化和旅游部把“深度融合”写成制度语言：融合浅了是业态拼接，融合深了才是人与地方情感契约的重建。
二、从四川看，以“天府学”为底走出了城乡融合的“非牛顿路径”──一个新论述
“天府学”是系统构建的关于天府之国的综合学科，是读懂四川城乡文明底层逻辑的总钥匙。而“城厢学”则是天府学在青白江城厢这个“城门内外”样本上的具体展开。这个概念不是书斋空想──2025年12月10日，我带领专家组在城厢古城调研后，我正式提出“城厢学”，它包含五个核心维度，构成一套全新的古城更新论述框架：
一是历史沿革与空间演变。研究宋元“厢制”在城厢的活态遗存，用城市历史形态学解析“龟背”格局生成逻辑。明代筑城后，城墙城濠定义边界，但“一河四街三十二巷一百零八院落”骨架至今未变。
二是社会文化与经济功能。关注知识精英、城居主人对景观的塑造，以及传统业态如何通过文旅重新融入现代城市功能体系。
三是现代保护与更新理论。从单体文物走向整体格局保护，串联孤立资源点。我认为，古城保护不能只做“标本切片”，要做“活体培养”──修旧如故、留灯书屋、马桶革命、非遗小院这套青白江参数，是“活体培养”的标准化操作。
四是城乡融合与区域联动。城厢自古是城乡转换节点，今天叠加铁路港后更成为“一带一路”人文交流窗口。
五是研究方法与技术手段。融合数字历史地图、GIS分析、三维建模，量化识别活力洼地与中心。
四川文旅有总量更有结构。2022年至2024年，国内游客接待量从6.36亿人次增至11.19亿人次，国内游客总花费实现从7059.94亿元到1.76万亿元的跃升，2024年四川文旅产业对GDP贡献率达11.97%。但更值得看的是结构裂变──城市端串成“中心城—卫星城—陆港城”三级消费链；乡村端民宿变“乡土展示窗+收益反哺机制”；讲述端阆中代表“春节原乡”、冕宁代表“彝海结盟”、城厢代表“陆港龟城”。
省委十二届七次全会提出“文旅+百业”，关键是双向奔赴。但四川有个普遍难题：城乡之间那道新旧断裂带，我称之为“界壳效应”──功能断、景观断、活力断。破解之道不是推平重来，而是把城厢这类“城门内外一带”做成“酶空间”（催化剂）──显著降低融合壁垒，加快化学反应。
“酶空间”是我提出的新概念，有三层结构──
连接层：城与乡、古与今、本土与全球的接口。一边是成都国际铁路港、亚蓉欧国家馆、万国商品城；一边是绣川书院、武庙、沙河书斋。没有这个接口，两套系统永不反应。而今天这个连接层正在发生质变──2026年8月我撰文提出，青白江要从“钢铁驼队”转向“世界橱窗”，打造“万国商品展销城”。截至2026年7月，成都国际班列累计开行超3.9万列，联通境外137城；亚蓉欧国家（商品）馆集聚30余个国家场馆，年交易额超10亿。但班列“数量优势”不等于消费“规模优势”。青白江不能满足于做“过路财神”，必须推动“通道经济”向“枢纽经济”跃升──用政策杠杆做强国家馆集群，招引一级代理商；用“低空物流+保税直购”把下单到提货压到分钟级；构建“陆港—商圈—地市”三级分销体系。我认为：当青白江的保税仓能向绵阳、南充、贵阳的消费者分钟级（订单响应速度）直发欧洲巧克力时，“陆港”就不再是物流通道，而是消费目的地──这是“酶空间”最硬核的变量升级。
催化层：降低要素流动门槛。非遗小院、元宇宙数字文旅产业园、三线记忆体验馆，让“钢铁丝路”和“宋明烟火”在同一时空发生反应。
转化层：流量变收益、人气变就业、文化变产业。城厢2025年国庆中秋8天90.1万人次（同比+406%）、春节112万人次──数字本身没意义，意义在于十八湾村92%农户以土地入股当上“近邻合伙人”，城厢镇新增两千多岗位，村民从外出务工变回村上班。
青白江按“酶空间”逻辑做了三个典型动作──
动作一：把“断点”接起来。 “万里之外、千年之间、阡陌之上”线路，把铁路港、城厢古城、十八湾村串珠成链。
动作二：把“旧壳”变成“反应釜”。省钢锉厂老厂房改元宇宙数字文旅产业园；60年代厂房改三线记忆体验馆和“1960工人食堂”；废料场螺纹钢做12种乐器组“钢花十二韵”乐队。工业遗存从界壳疤痕变成反应容器。
动作三：让原住民当“辅酶”。“城厢集”免费摊位、百余公益岗优先本地居民、大型演艺用群众演员、非遗糖画和电商直播免费培训。“厢里能人”“厢当融艺”让居民从“标本”变“共同生产者”。
一句话：酶空间=城乡交界带上那些“既不城也不乡、既怀古又迎新”的过渡区域，通过有意识设计变成让文化、流量、产业、人群发生化学反应的催化场。
城厢的特殊在于“陆港+古城”双支点叠加，把文旅做成“天人合一、天下唯一、天下第一”，没有“内卷”“没有难题”，全国罕见。一次“村糖会”把中欧班列牛排和本地川菜同台──这不是噱头，是“反差美学”（我提出的新概念）：文旅最高境界不是“和谐统一”而是“合理冲突”，越冲突越出片越出圈──比如成都雪山与高楼、三星堆古蜀文明与数字艺术、藏羌彝非遗与现代时尚的碰撞。这套参数可提炼为“城厢标准”，反哺西部同类小城镇。
三、四川城乡文旅融合的主要成就与特点
四川城乡文旅融合，核心不是“城市景区+乡村农家乐”简单相加，而是把天府文化、山地民族资源、都市农业、林盘生态、交通风景道和县域消费场景串起来，形成“以文塑旅、以旅带农、城乡互促”的路径。
（一）主要成就：从“乡村旅游”升级为“城乡产业融合”
整体盘子持续做大。四川文化及相关产业增加值由2020年2037亿元增至2024年突破2800亿元，年均增速8%以上。全省打造乡村旅游景区景点1363处、A级旅游景区462个，培育全国乡村旅游重点村镇55个、省级320个；2022年乡村旅游接待5.3亿人次、总收入超3700亿元，带动超百万群众吃“旅游饭”。
非遗与县域品牌下沉到乡。实施“非遗四川·百城百艺”，孵化100个县域非遗品牌，建成1500余家非遗工坊；第九届成都国际非遗节吸引84个国家和地区参与、签约超3.5亿元。 “天府旅游名县”“天府度假乡村”等名牌把县域和乡村绑定，形成“一县一IP、一村一场景”的供给体系。
规划与片区治理打底。四川依托乡镇行政区划和村级建制调整“两项改革”，编制569个片区公共文化设施规划、涉旅片区旅游专项规划，把分散的乡村资源按片区集群化布局，避免单点重复建设。2025年省委十二届九次全会进一步提出“农商文旅体教康”深度融合，把文旅从产业部门工作上升为城乡融合抓手。
交通串线打通城郊与山区。2025年四川4条“回乡路”入选全国交旅融合典型案例，包括乐山荔枝湾环线、阿坝黑水羊茸哈德、成都双流农村路、阿坝小金木兰村苹果路；九绵高速通车后成都到九寨缩至约4小时，大环线+小支线风景道体系把高原、藏羌彝村寨、平原林盘连成网络。
（二）四川路径的突出特点
都市近郊：农业IP化、林盘场景化、全季化
成都平原不搞“靠山吃山”的单一观光，而是把水蜜桃、枇杷、粮油、林盘变成可消费产品。龙泉驿把水蜜桃、枇杷转为旅游IP，从“摘桃”延伸到露营、葡萄酒工坊、客家美食DIY； 崇州依托天府粮仓和7000多个川西林盘，做乡村咖啡、精品民宿、半程马拉松、风筝赛、街子古镇沉浸式演艺，国庆长假多日获央视关注； 梁景村“村糖会”把粮仓、糖业、消费市集捆绑，写入成都市政府工作报告。 特点：城郊村从“背景板”变成“可停留、可研学、可团建”的会客厅。
非遗工坊+传统村落：手艺变业态、展览变消费
不是把非遗送进博物馆就结束，而是进乡村工坊、进市集、进研学。德阳高槐村盘活闲置农房，引入商户，做乡村咖啡、植物扎染、山顶书院等业态，年接待超百万人次，村集体收入稳定60万元以上；都江堰建非遗传习所、非遗工坊，青城马椅子、放水节进入“百城百艺”和数字化活化，A级林盘景区13个；中江挂面村以挂面制作体验为核心，重新开放后至2025年累计接待近200万人次。
民族山区：文化节庆+生态康养+返乡就业
阿坝、甘孜、凉山、北川把藏羌彝文化转成稳定产业。北川以石椅羌寨为核，跨7个乡镇建乡村振兴先行区，2025年1—11月先行区接待362万人次、综合收入20亿元，同比分别增27%、45%；2025年凉山火把月活动期间，接待游客1654.3万人次、游客总花费142.97亿元。雅安周公山“十里芳菲·野玫瑰村”用温泉+非遗市集+研学，配“蝴蝶返乡计划”带动200多人返乡；黑水羊茸哈德、小金玫瑰/苹果通过交旅环线把彩林、冰川、藏寨变现。
农体教康融合：赛事、研学、数字游民进乡村
四川把“文旅+百业”落到田间。崇州半程马拉松4500人参赛、接待33.34万人次、民宿入住超95%；达州万源、宣汉用徒步、山地赛、巴文化罗家坝遗址博物馆做“赛事+考古+富硒农产品”组合；资阳临空仁里村DNβ数字游民社区盘活闲置农房，做“数字+微度假”，累计吸引超8万人次游客与游民；南充凤仪湾“现代农业+科普研学+生态观光”2024年接待120万人次、收入8亿元。这套打法把乡村从“节假日景点”变成“工作日也可用”的生产生活空间。
跨区域走廊：成渝协同+风景道串联城乡
川渝共建巴蜀文旅走廊，签署18项协议，涵盖文旅融合示范区、川渝石窟国家遗址公园、成渝古道和环华蓥山联盟； 省内天府大道风景道以德阳为起点、串联成德眉，接三星堆—三苏—三国线， 大峨眉、大九寨、大蜀道、长江国家文化公园（川渝段）作为跨区域重大项目，把城市文博、县域景区、乡村民宿统一进线。
（三）可复制的“四川经验”要点
片区规划先行：按“文化生态片区”而不是按行政村做旅游专项，减少同质化； 县域用“一核多圈、一廊多线”把城、镇、村、林盘、景区一体布局。
闲置资产盘活：高槐闲置农房、仁里数字游民社区、大石板古村安置房改民宿，都用“存量房屋+主理人+村集体”降低新建投入。
联农带农机制：崇州“保底地租+盈利分红”、乐至“国企+村集体+经营主体”、仁寿/北川景区周边村民入股民宿，保证客流变收入而不是只变地价。
文化IP长期化：三星堆、蜀道、藏羌彝节庆、川酒川茶川陶不是一次性活动，而是舞台剧、文创、酒庄、研学全链开发。
交通即产品：农村路按“回乡路”设计，把荔枝、苹果、彩林、古寺、民宿
四、从城厢古城看，陆港型古城有“唯一性解”──一个新结论
今天会场几公里外就是城厢。它的资本是四个“不可复制”──
空间唯一。成都平原仅存龟背形制。2021年西街县衙出土带“新都城”铭文包砖的汉代城墙、壕沟，实证西汉至三国“新都城”遗存；宋代以后龟背街巷延续，北宋嘉祐以来长期为金堂县治──“汉城—宋厢—金堂故城—今日陆港”叠在一张步行网格里。
时间层积。 两汉筑城、宋元厢制、明清院落、民国砖墙、三线厂房、今天元宇宙产业园──六层时间同框。我提出：这叫“时间地层学”──游客不是在看景点，是在“打钻芯”，每一铲下去都是不同朝代，原位暴露，比“穿越”高级。 明教寺觉皇殿明清重层壁画、绣川书院、武庙、沙河书斋构成可走可讲可研学的“时间地层”。
双元并置。一边铁路港、亚蓉欧馆、万国商品城，一边绣川书院、武庙、沙河书斋。本土与全球、静谧与流动同框。
数据作证。2025年国庆中秋8天城厢古城90.1万人次；2026年元旦首届“丝路新港·城厢村糖会”全区60.89万；春节全区182.56万、城厢古城100.41万、营收约1亿。老工业区逆转为文旅新港，不是设想，是已发生的现实。
由此得出一个结论：城厢是陆港型古城的“唯一性解”──全国有古城无数，有陆港无数，但“陆港+龟背古城+六层时间地层+酶空间”四重叠加，仅此一家。
下一步要注意四个方位──
从“龟背古城”到“龟背IP”。神龟不是图腾摆件，是空间算法──做数字孪生、做“找龟眼”Citywalk、做研学动线，比仿古灯光秀高级得多。
从“新都汉城+金堂故城”到“丝路汉城”。 汉代“新都城”实证与南方丝路物证对接，铁路港中欧班列作当代对照，形成“两千年前的蜀郡重镇—两千年后的亚蓉欧枢纽”叙事张力。
从“五觉悦变”到“五业共生”。视觉给汉服巡游、听觉给川剧钢花、嗅觉给花椒鸭与桂花、味觉给非遗小吃、触觉给榫卯研学，对应文旅+工业、+演艺、+赛事、+教育、+数字五条链。这里我特别强调：川剧振兴的希望在青白江，城厢有中国川剧文化艺术中心和常态活动，要讲成“古城声纹”。
从“城厢学”到“城厢标准”。把修旧如故、留灯书屋、马桶革命、非遗小院沉淀为可输出的古城更新参数包，反哺四川乃至西部。
五、从未来发展看，对“网络名人文旅共创计划”有五句话──五项新主张
作为学者，我提五点建议──
第一，做“转译层”，不做“滤镜层”。城厢的汉代夯土、宋代厢制、明清壁画、三线钢锉厂、今天数字园，要讲成一条时间轴，不剪成15秒卡点。你拍一次板凳龙可能让广东家庭改签机票；你错写“明朝建城”可能误导三代网友。转译权取代解释权，这是文旅新质生产力的核心。
第二，城乡同框才有复利。拍西街别漏福洪杏、姚渡稻浪、清泉足球、弥牟低空。白天亚蓉欧馆买欧洲巧克力，晚上武庙前看太极，第二天乡坝头摘橘子──城厢引流、乡野过夜，才是真实闭环。拍陆港别只拍集装箱，要拍“万国商品展销城”里等无人机送货的大学生──他才是“钢铁驼队变世界橱窗”的真实主角。
第三，用标准守住底线。四川已有DB51/T 2878-2022景区精细化服务规范，厕所、停车、投诉、无障碍比爆款标题更决定复游。流量决定第一次来，服务决定第二次来。
第四，共创不是带货，是文化转译。拍出城厢的“时间层”──汉夯土、宋街巷、明清院、民国墙、今日非遗小院，一层层剥给年轻人。让铁路港集装箱和宋明青瓦在同一镜头对话。
第五，做“文旅新质生产力”的探路者。文创要走出去也要请进来，产品设计要从“物、人、神到信”，坚持“天人合一、天下唯一、天下第一”，回答在地文化的基因、血型、气质和体魄。青白江要努力成为“一带一路”人文交流的窗口，让城厢古城从“记忆型文化标志”升级为“文旅新地标”。
城厢的“厢”字，本义是城门两侧、城乡交接的邻里。文旅融合的最后融合不是业态，是人与地方的邻里关系。今天网络名人进场，是把这张邻里关系发到亿万块屏幕上。这是城厢的运气，也是我们的责任。
祝愿“四川网络名人文旅共创计划”：既出圈，又出彩；既长粉，也长脸；既造势，还造型；既扎心，更扎根。 让陆港的列车，载着宋明的月光，开往下一个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