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标题：杨慎父子：浪花难淘铁骨，惯看秋月春风——“古代文人的法律情怀与跌宕人生”系列报道之十一
《明史》认为，“大礼议”之争，大臣们冲到宫门前捶门痛哭，确实有些过激，甚至愚直。但他们先后遭受廷杖，有的被打死，有的被贬斥，终身被废弃不用，何其惨也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这首词出自明代杨慎手笔，后被编入四大名著《三国演义》通行定本作为开篇卷首词，也是影视剧《三国演义》的片头曲。该词自诞生后，历经五百多年经久不衰，但其背后，杨廷和、杨慎父子因礼法之争而引发的离奇“罪案”，鲜为公众所知。其二人始终坚守的礼法情怀与曲折人生，令人扼腕叹息。
抗击权宦
杨廷和生于公元1459年10月，字介夫，四川新都人。其父杨春，曾任湖广提学佥事。杨廷和十一岁便考中乡举，长大后，仪态俊美、性格沉稳，写文章简洁流畅。他十九岁即考中进士，比其父还早登科。被选为庶吉士后，请假回家完婚，回朝后任检讨之职，写下“鸟从陵外含花舞，客向岩前问字来。拟向虞皇求胜迹，何时乘兴一徘徊”等诗文。他研究典章制度、民间疾苦、边防事务及法家学说，曾赋诗“铨事暂辞流内外，民风兼问陕东西”，一度被朝野公认有宰辅之才。
杨廷和三十岁时升为翰林修撰，参与编修《宪宗实录》，书成后升为明孝宗侍读，不久又改任左春坊左中允，为皇太子讲读经籍。编修《大明会典》成书后，被提拔为左春坊大学士，兼任皇帝日讲官。四十八岁时由詹事府入内阁，为皇帝起草诰敕等文书，对弘治中兴作出重要贡献。因感于弘治中兴成效，他写下：“紫禁城头燕语频，东华门外柳丝新。九重宫阙春常在，万国衣冠喜此辰。”
三十五岁的明孝宗驾崩后，十四岁的皇太子朱厚照继位，史称明武宗。宦官刘瑾为获宠信，建立“豹房”，充斥美色，引诱年少的明武宗骄奢淫逸，自己则专擅朝政，并将向其告密的焦芳安排在内阁任职，时人称其为“立皇帝”，明武宗为“坐皇帝”。杨廷和见状，借给明武宗讲学机会，直接批评刘瑾。刘瑾大怒，将其调任南京吏部左侍郎，远离京师。但过了数月，杨廷和即被明武宗召回京城任文渊阁大学士，参与朝廷机要事务，四十九岁时加少保兼太子太保。刘瑾见其东山再起，又找出《大明会典》中的小错，扣其两级俸禄，后被明武宗下令恢复。杨廷和五十岁时加光禄大夫、柱国，改任吏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但刘瑾与内阁辅臣焦芳、张彩内外勾结，更加专横。杨廷和、李东阳只能委曲周旋，补救不断恶化的时局。李东阳对人说：“我在文章方面有点长处，经世济民的事还得靠介夫（杨廷和）。”
果然，不久，朱姓安化王在宁夏打着诛杀刘瑾的旗号谋反，杨廷和等人抓住时机，起草平叛诏书，提议提拔边将仇钺平叛。朱姓安化王被抓获后，宦官张永揭发刘瑾罪行，刘瑾被处死，杨廷和论功升任少傅兼太子太傅、谨身殿大学士。
数谏武宗
杨廷和有一子名杨慎，自幼机敏异常，十岁能作诗。进京后，他写《黄叶诗》，文坛领袖李东阳看到后赞赏不已，将其收为门生。正德六年（公元1511年），二十三岁的杨慎获得殿试第一，被授翰林修撰。明武宗曾问询钦天监和翰林院官员：“星宿中有‘注张’，也写‘汪张’，是什么星？”众人无人能答。杨慎说是柳星，并援引《周礼》《史记》等典籍记载佐证。他参与编修《武宗实录》，秉笔直书，如实记录。主持官修此书的大学士蒋冕、费宏，将全部书稿交杨慎删改定稿。
刘瑾被处死后，宦官张永跃升为明武宗宠信的“八虎”之首，非常骄横。他抓到一个手臂有龙纹的男子，即援引前朝太监刘永诚事例，要求封侯。杨廷和直言驳斥：“刘永诚的侄子刘聚是因为战功封伯，并非刘永诚本人受封。”张永这才作罢。彭泽奉命西征四川叛首鄢本恕，向杨廷和问计。杨廷和说：“以你的才能，平定贼寇不难，但不要班师太早。”彭泽率兵打败并杀了鄢本恕后立即班师，结果鄢本恕的余党又闹起来无法控制，彭泽被迫挥师返回，事后感叹说：“杨公的预见，我比不上。”
乾清宫突发火灾，杨廷和恳请明武宗颁下罪己诏；他还率群臣上疏，劝谏明武宗早朝晚退，勤于日讲；又当面奏请广开言路、达下情、撤回边军、革除宫市、放出宫内胡僧、减少修建工程等十余条建议，条条切中时弊。但明武宗未予理会。
因明武宗时常不上朝，任性游玩于大同、宣府、延绥等地，诸多政事荒废。杨廷和反复劝谏无效，郁郁不乐，多次称病请求致仕，始终未获批准。
正德十四年（公元1519年）八月，御史萧淮揭发宁王朱宸濠有谋反迹象。钱宁等宦官公然包庇朱宸濠，构陷萧淮离间皇帝与亲王关系。杨廷和奏请派遣贵戚大臣带敕书去晓谕宁王，裁撤宁王府护卫、收回屯田辖地，获明武宗批准。结果明武宗所派使者还未到达南昌，朱宸濠就起兵造反。明武宗想御驾亲征，杨廷和等人竭力阻止。但明武宗仍命杨廷和等留守京城，自封“威武大将军、镇国公朱寿”等名号，统率京城和边军南征，并命杨廷和起草大将军南征敕谕。杨廷和推辞不写，明武宗十分生气。借杨廷和推举南京吏部尚书刘春管理东阁诰敕时机，严厉批评杨廷和偏袒同乡。杨廷和自请罢职，未获批准。明武宗率大军走到涿州后，获知南赣巡抚王明阳平定宁王叛乱并活捉宁王。但明武宗隐藏捷报，继续率大军南巡，给百姓带来巨大的经济压力。杨廷和几十次上疏恳请明武宗班师回京，明武宗对其奏章看都不看，继续在南方转圈游玩。一次，明武宗在清江浦自驾小舟捕鱼玩乐，导致舟覆落水，虽被救起，但因水呛入肺、受惊受凉等原因，回到通州时已奄奄一息。杨廷和等被急召到通州议事。宁王朱宸濠等人被匆匆处决后，明武宗回宫，但很快病亡。
快速革新
因明武宗没有儿子，堂兄弟众多，由谁继位，暗流汹涌。危急关头，杨廷和拿出《皇明祖训》说：“兄终弟及，谁也不能乱。兴献王的长子朱厚熜，时年十三岁，是明宪宗的孙子，明孝宗的侄子，明武宗的堂弟，按次序应立他。”他的建议先后获内阁大臣梁储等人和皇太后认可，朝廷遂起草明武宗遗诏，派人迎接朱厚熜入京即位。
杨廷和深知宦官专权的危害，遂命太监张永、尚书王宪等挑选各营士兵，分守皇城四门、京城九门及南北要害。后又推动裁撤豹房体系，遣散府内番僧、少林僧、教坊乐人，取缔所有非常规机构，遣散各地进献女子，叫停京城非必要工程，收回宣府行宫的金银归内库。
杨廷和推行的新政令朝廷内外欢呼雀跃。当时的权宦、平虏伯江彬重兵在握，内心惶恐不安。其党羽都督佥事李琮尤其狠毒狡猾，屡劝江彬起兵造反，江彬始终犹豫不决。杨廷和获知后与同僚蒋冕、毛纪及司礼太监温祥四人暗中谋划，持皇太后的懿旨准备逮捕诛杀江彬。司礼太监魏彬与江彬关系密切，杨廷和与权宦魏彬、温祥、张锐、陈严等人详细说明江彬谋反迹象，用危言吓唬魏彬。魏彬闻言动心，但宦官张锐却说江彬无罪，杨廷和予以当面痛斥，获得宦官陈严、温祥、魏彬等支持。最终，为非作恶的江彬被逮捕审讯处死。
从明武宗正德十六年（公元1521年）四月二十日病亡，到嘉靖帝朱厚熜同年五月二十七日即位，杨廷和总揽朝政仅三十七天，正德年间的弊政基本全部革除：共裁减锦衣卫等各卫、内监局旗校工役共14.87万人，减少漕粮153.2万石。其中宦官、义子、传升、乞升等所有靠恩宠得官的人大多被斥退。朝廷内外由此颂称尚未即位的新天子为“圣人”，并颂扬杨廷和的功绩。而那些失职的人恨杨廷和入骨，杨廷和上朝时都有人带着刀藏在车旁，要杀杨廷和。嘉靖帝获知后，下诏派一百名营卒护卫他出入。
“八虎”中的钱宁、江彬虽被处死，但张锐、张忠、于经、许泰等恶宦虽经多次审讯，长期未能判决。杨廷和等说：“不杀这些人，国法不正，公道不明……万民不服，祸乱不止……”其子杨慎时任经筵讲官,听说权宦张锐、于经只要进献金银就能得到宽恕，便在皇帝面前讲解《舜典》说：“圣人设立赎刑，只适用于小过错，是为百姓有机会改过自新。若是首恶大奸，绝无赎罪免刑道理。”嘉靖帝闻言，遂下令抄没张锐等人家产。杨廷和又上疏进谏，恳请皇帝敬畏天戒、关心民生、勤于学问、谨慎命令、严明赏罚、专一委任、接纳谏言、亲近善人、节约财用等。因言语恳切，嘉靖帝下诏嘉奖杨廷和并采纳上述谏议。
礼法之争
杨廷和没有料到，自己在众多朱家亲王子弟中推举的朱厚熜，还没有即位，就与自己发生了非常严重的冲突。当时，朱厚熜年仅十三岁，但很有自己的想法与主见。杨廷和授意礼部官员向其奏报入宫、即位等礼仪方案，请其从东安门入居文华殿。但朱厚熜看完礼部的方案说：“遗诏是让我继承皇位，不是做皇子。”到京后，他驻足城外，不肯入城。杨廷和起初坚持按礼部方案办，朱厚熜不听。杨廷和不得不妥协，改到行殿受笺，从大明门直入，告于明武宗灵前，中午即帝位，后世庙号明世宗，年号嘉靖。杨廷和草拟登基诏书说“奉皇兄遗诏入奉宗庙”，嘉靖帝迟疑很久才同意。登基第三日，他派大臣去迎接生母入京。时隔不久，命礼官商议其父兴献王的称号。杨廷和援引汉定陶王、宋濮王事例，对礼部尚书毛澄说：“此足以为据，应尊明孝宗为皇考……自称侄皇帝，另立益王次子崇仁王为兴王，继承献王祭祀。”
杨廷和的意见实际是从继位的合法性考量：朱厚熜是朱家众多亲王中湖北安陆兴献王的儿子，本无继位的资格。只是因为明武宗无子，经其推举，按照数千年延续的嫡长子继承原则和兄终弟及的例外法则才得以继位。他只有认已故的明孝宗为法理上的父亲，称明孝宗为父皇，称明武宗为皇兄才有资格继承皇位。但其意见却被嘉靖帝否决。新科进士张璁与侍郎王瓒支持嘉靖帝的主张，认为嘉靖帝入继大统，不是过继给明孝宗做儿子。嘉靖帝见有大臣支持自己，遂每次召见杨廷和时都要求更改称号，但杨廷和始终不肯顺从。嘉靖帝考虑再三，坚持要求他们“再议”。杨廷和等辅臣上奏说：“前代入继的皇帝，追尊生父的做法都不合礼法。只有宋儒程颐的《濮议》最合义理……至于兴献王的祭祀……改封崇仁王（朱厚熜之弟）为亲王，则天理人情两全无失。”
嘉靖帝阅奏恼怒，命朝臣广泛考察历代典礼制度，“务必得当”。杨廷和等人又说：“圣贤莫过于舜，未听说他追尊生父瞽瞍……贤明莫过于汉光武，未听说他追尊生父南顿君。皇上效法这两位君主，圣德无亏。”嘉靖帝压下奏章不批。
7月，张璁上疏说应当继统而不是继嗣。嘉靖派司礼太监拿给杨廷和看，说这意见有根有据，应采纳。杨廷和反对。不久，嘉靖帝在文华殿召见杨廷和等人，亲书手敕，要追封亲生父母为皇帝皇后，杨廷和上奏称：“臣不敢阿谀顺旨。”将嘉靖帝手诏封还，群臣也都坚持原议。嘉靖帝大怒。到9月，其母到京，嘉靖帝自定礼仪从中门入，谒见太庙，重申要追封其父母为皇帝皇后。杨廷和援引汉宣帝、光武帝等人成例，声称嘉靖帝的要求是“徇私恩而弃大义，臣等不能推辞责任”，并自请罢官，同时参加谏争的廷臣有100多人。嘉靖帝不得已，只好在嘉靖元年（公元1522年）下诏称明孝宗为“皇考”（驾崩的父皇），慈寿皇太后为“圣母”，称其生父、生母为“本生父母”，不称“皇”。
《明史》等记载，杨廷和先后退回嘉靖帝的批示4次，坚持上奏近30次，令嘉靖帝异常恼怒。身边的新贵趁机说杨廷和专横、无人臣之礼。一些言官、御史于是交相弹劾杨廷和。
嘉靖帝对杨廷和厌恶不已。不久，朝廷讨论其继位的定策之功，认为应先封杨廷和等人为伯爵等官职，都没有得到皇帝认可。最后杨廷和被拜为太傅，他推辞四次才接受。
嘉靖帝迷信道教。杨廷和竭力反对，其举梁武帝、宋徽宗为例，嘉靖帝下诏表面采纳。此时，江南遭遇连年歉收，宦官请派官督织造。工部和给事、御史进谏，嘉靖帝不听，催内阁写敕书。杨廷和等拒不奉命，极力说民困财竭。嘉靖帝催得更急，并发出严重警告。杨廷和仍力争说：“臣等与满朝大臣、言官说话您不听，只听两三个邪佞之言，陛下能只和两三个邪佞治理天下吗？”他还请求追查拟旨的人是谁，怀疑有人假借御批行私。嘉靖帝为此表面道歉，但实际上仍然派官行事，只是告诫宦官不要放肆，以免被人诟病。
嘉靖三年（公元1524年）正月，嘉靖帝批准杨廷和此前提出的辞呈，并下诏痛责他借辞职将朝政过错归咎皇帝，不是为臣之道。给事、御史等纷纷请求留任杨廷和，嘉靖帝不予理睬。杨廷和遂赋诗“车前紫气青牛引，天上新声彩凤鸣……太湖合是逃名地，画舫弦歌自在行”，挂冠归隐。
但他深知儿子的秉性，隐居后写信叮嘱儿子：“百般忧念百般难，一度书来一度宽……做闲官只守闲官。常记三缄，常怀一寸丹。怕人情翻覆波澜。”
伏阙哭争
杨廷和一走，嘉靖帝立即将外放到京外但支持其追封父母为帝后的桂萼、张璁召入朝中任翰林学士。杨廷和的儿子、翰林修撰杨慎闻讯立即率同僚36人上书：“我们与桂萼等人思想观点不同，政见也有差异。我们坚持程颐、朱熹学说，桂萼等人所依据的却是冷褒、段犹遗论。如今陛下越级提拔桂萼等人，不以我们的意见为是，我们不能与这些人同朝共事，请罢免我们官职。”
嘉靖帝大怒，严厉斥责他们，并分别扣发其俸禄。一个月后，又开始令朝臣讨论称明孝宗为“皇伯考”，而不是先前下诏所称的“皇考”。杨慎见嘉靖帝为亡父称号与群臣相争三年，下诏后又出尔反尔，遂与学士丰熙等联名上疏劝谏。嘉靖帝“留中不发”，杨慎又率群臣200多人一齐跪在皇宫左顺门伏阙哭争。嘉靖帝闻报大怒，下令将带头的8人逮捕入狱。杨慎又与检讨王元正等人摇晃宫门，放声大哭。据《明史·刑法志》记载，嘉靖帝更加愤怒，下令将134人关进诏狱，严施廷杖，当场打死丰熙等16名大臣。过了十天，有人报告说此前朝会结束后，群臣已经散去，是杨慎、王元正等人聚众痛哭。嘉靖帝闻报又下令对上述7人再次严施刑杖；杨慎两次被打昏并被定罪，发配到云南永昌卫充军戍边，其余人全部削除官籍。
因杨廷和执政时曾将锦衣卫中冒滥官爵的人全部斥退，仇恨者便在沿途埋伏，想谋杀杨慎。杨慎获知后小心防备，绕道逃脱追杀。当他戴着枷锁，被军士押解到湖北江陵时，他看到一个渔夫和一个砍柴者在江边煮鱼喝酒，谈笑风生。他触景生情，请军士找来纸笔，写下了传唱天下的《临江仙》：“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抵达戍所后，杨慎因数受刑杖后又奔波数千里，几乎起不了床。
但嘉靖帝和一些争宠的新贵并没有将古今之事都付笑谈中，朝中王邦奇见嘉靖帝痛恨杨廷和父子，竟诬告杨廷和及其次子兵部主事杨惇、女婿修撰金承勋、同乡侍读叶桂章与彭泽的弟弟彭冲勾结请托。杨廷和父子等人均被逮捕关入诏狱，经过严刑审讯，始终找不到他们的犯罪证据，才得以无罪释放。
嘉靖七年（公元1528年），21岁的嘉靖帝已登基8年，他仍然记恨着杨廷和父子，下诏对“大礼议”事件中诸臣定罪，并说杨廷和错误主张《濮议》，依法应当处死，因其是皇帝老师、定策国老，姑且削职为民。
次年6月，杨廷和病逝，享年70岁。杨慎获知噩耗后，急报巡抚，获准回乡安葬父亲，然后返回戍所。听说寻甸土司安铨、武定土司凤朝文发动叛乱，便率领家人和100多名步兵，急奔木密所，与当地守军合力击败叛军。他“虽谪戍，不忘民瘼”。他上书称：“永昌，古哀牢国也，山川险固，夷汉杂居，为滇西门户……永昌盐税，倍于他处，民多破产。”他呼吁：“请减其额，以苏民困。”他在《与永昌守论采宝石书》说：“宝井之役，民不堪命，今又益之，是驱民于死地也。宜力请罢之。”官员滥征民役，借修滇池自肥，他痛斥：“今海已涸矣……乃二三武弁投闲置散者，欲谋利自肥，而倡此利。”他写诗抨击：“金碧山前恶氛起，虏马来饮滇海水，城西放火银汉红，炎焰尘头高十里。”杨慎因心系百姓，才华横溢，受到地方大员善待。但他70岁时，私回家乡，被巡抚派人捉拿归所。充军期间,他遍读各类书籍，写出诸多千古绝唱。故《明史》认为，明代以记诵广博、著作丰富而论，公认杨慎第一。除了诗文，他还在经、史等方面著述一百多种，都流传于世。
多年以后，嘉靖帝问大学士李时：“太仓积储多少？”李时回答：“可支几年，这是陛下初年诏书裁革冗员的结果。”
嘉靖帝感慨地说：“这是杨廷和功劳，不可埋没。”
但嘉靖帝因为“大礼议”之争，仍然痛恨杨廷和、杨慎父子，常问杨慎近来怎么样，阁臣回答说他“又老又病”，嘉靖帝闻言才稍微消气。
嘉靖三十八年（公元1559年）6月14日，杨慎患病在身，悲伤写下：“七十余生已白头，明明律例许归休。归休已作巴江叟，重到翻为滇海囚。迁谪本非明主意，网罗巧中细人谋。故园先陇痴儿女，泉下伤心也泪流！”次月6日病逝，时年71岁。临终前，他仍告诫后人：“临利不敢先人，见义不敢后身。”
7年后，59岁的嘉靖帝驾崩，明穆宗即位，并于次年（公元1567年）正月改年号为隆庆。杨廷和被下诏恢复官职，追赠太保，谥文忠。杨慎则被追授光禄少卿，天启年间，又被追谥文宪。
无罪流放
杨廷和父子因从皇位继承的合法性角度要求嘉靖帝称明孝宗为皇考，反对嘉靖帝追封自己的亲生父母为皇帝皇后，具有正当性、合法性。而嘉靖帝要求追封自己的亲生父母为皇帝皇后史上也有成例，具有一定的合理性。他们争执的“大礼仪”，本质上是礼法与情理之争。在礼法与情理发生冲突的情况下，作为堂兄弟众多、被杨廷和推举上位的朱厚熜，应当更加注重继位的合法性，以防止其他亲王子弟和心怀不满者群起而攻之，而不是仅仅考虑自己与亲生父母之间的自然属性。当杨廷和父子坚持正确立场时，更不应当以逮捕、定罪、下狱、发配充军等方式进行残酷打击和报复。故《明史》认为，“大礼仪”之争，大臣们冲到宫门前捶门痛哭，确实有些过激，甚至愚直。但他们先后遭受廷杖，有的被打死，有的被贬斥，终身被废弃不用，何其惨也。杨廷和为相，朝中虽有权臣气焰熏天但国家未土崩瓦解，虽有藩王叛乱但国家未分崩离析。这确实是因为朝廷有治国安邦的长远策略。至于他铲除大奸、决策重大国事、扶危定倾，对国家的功劳，即使周勃、韩琦等贤相也比不上他。
【小结】
正是：疾恶如仇肝胆同，心系苍生挽危倾。除奸定策循法礼，舍生忘死谏九重。血溅朝门惊晓月，星垂原野照孤忠。庙堂身废骨尤硬，谪途路遥诗愈工。天下兴亡匹夫责，行藏无愧笑碧空。千秋功过东逝水，浩气升腾贯长虹。
（何能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