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标题：法评历代奇案 | 墨皇陆机，被诬而死
■法评历代奇案
图为上海博物馆在2024年的一次展览中展出的《平复帖》。
陆机是西晋著名的文学家、书法家，其所书《平复帖》是中国古代存世最早的名人书法真迹。启功曾说：“十年遍校流沙简，《平复》无渐署墨皇。”
他先后担任著作郎、后将军、河北大都督等职，却在“八王之乱”中，因遭成都王司马颖的亲信诬陷而被处死。
一 文章冠世
陆机于公元261年出生在吴郡横山(今江苏昆山)，祖父是打败关羽、智取荆州的孙吴名将、丞相陆逊，父亲陆抗亦为孙吴名将、大司马。
陆机为陆抗第四子，身长七尺，声如洪钟。年少时即有奇才，“文章冠世”。他在《短歌行》中写道：“人寿几何，逝如朝霜。时无重至，华不再阳。乐以会兴，悲以别章。短歌可咏，长夜无荒。”又在《长歌行》中写下“但恨功名薄，竹帛无所宣。迨及岁未暮，长歌乘我闲”等句。
凤凰三年(公元274年)，陆抗病世，13岁的陆机与其兄弟分领父亲生前所统部队，担任牙门将。6年后，孙吴灭亡，陆机时年19岁。他退居家乡，闭门勤学，累积十余年。期间，他以《悲哉行》为题写下：“翩翩鸣鸠羽，喈喈仓庚吟。伤哉客游士，忧思一何深。目感随气草，耳悲咏时禽。”他还写下《挽歌诗》：“昔居四民宅，今托万鬼邻。昔为七尺躯，今成灰与尘。蝼蚁尔何怨，魑魅我何亲。拊心痛荼毒，永叹莫为陈。”
他痛惜东吴末帝孙皓任用小人，以致亡国，因此创作了《辨亡论》，他认为：“东吴民众不是不多，大江之南并非缺少英才，山川险要容易防守。其亡国原因是用人错误。先王（孙权）治理国家的长远法则，是自谦以安百姓、厚施恩惠以致人和、政治宽松吸引俊杰献策、仁和以凝聚百姓爱心。国安，百姓与之同乐；国危，庶民与之共患难。”
他的文章获得了朝野高度认可。
二 名满京师
太康十年(公元289年)，28岁的陆机与弟弟陆云一同从江南来到京师洛阳。初入洛阳时，他自以为是江南名族名人，志气高昂，主动拜访当时名流。太常张华一向重视陆机声名，与陆机一见如故。陆机也钦佩张华的德望风范，以师长之礼相待。张华向朝廷诸多重臣推荐陆机兄弟，并说：“伐吴之役，利获二俊。”陆机兄弟因此名声更加响亮，以致时有“二陆入洛，三张减价”之说（“三张”指张载、张协和张亢）。
后张华被司马伦发动兵变所杀，陆机不畏被株连的风险，写下《咏德赋》予以深切悼念。
东吴地区曾有一位年轻强盗戴渊，颇爱行侠仗义，纠集一帮年轻人在长江、淮河间抢劫商人、旅客。陆机从江南度假后乘船回洛阳时，行李很多，被戴渊一伙盯上抢劫。戴渊本人并未亲自动手，只是坐在岸上指挥手下人指东打西，陆机在船舱里远远看到戴渊气度不凡，将抢劫的诸多环节安排得非常周到细致，颇有指挥才能，便大声说：“你有这样的才能，还要做强盗吗？”戴渊闻言，扔掉手中的利剑终止抢劫，表示愿投靠陆机。经深谈，其非凡的谈吐很快得到陆机认同，两人成为好友。陆机待时机成熟，专门写信推荐戴渊，戴渊被任命为沁水县令，后历任豫章太守、前将军、尚书、征西将军等职，成为晋朝“中兴四佐”。
三 险遭处死
元康四年(公元294年)，吴王司马晏出京镇守淮南，33岁的陆机被任命为吴国郎中令。四年中，他先后转任尚书中兵郎、殿中郎、著作郎。
永康元年(公元300年)，赵王司马伦发动政变，诛杀皇后贾南风，控制朝政，陆机被任命为相国参军、关中侯。
永宁元年(公元301年)，齐王司马冏、河间王司马颙、成都王司马颖三王共同讨伐、诛杀篡位的司马伦，齐王司马冏认为陆机任中书之职，怀疑其参与司马伦加九锡和惠帝禅诏退位之事，故逮捕陆机等9人交付廷尉审讯治罪。成都王司马颖、吴王司马晏一起以理陈情相救，陆机得以减免死刑，被流放边地，后遇大赦，陆机未被押送到流放地。
此时因“八王之乱”，中原百姓深受其害，与陆机交好的顾荣、戴渊等都劝陆机回江南躲避内乱，陆机仗着自己的才能和声望，有志匡扶八王之乱中的晋室，救助受难百姓，故未听从。
司马冏主政后，恃功自夸，受爵位不礼让，陆机由此厌恶他，特别写下《豪士赋》讽刺司马冏。
当时，成都王司马颖推功而不自居，礼贤下士。陆机既感谢他救过自己，又见朝廷屡生变乱，诸王连番发动政变，认为只有司马颖才能终止这种内乱，使晋室复兴，遂投靠司马颖，得任平原内史。
四 因谗被杀
据《晋书·陆机传》等记载，太安二年(公元303年)，司马颖与河间王司马颙起兵讨伐长沙王司马乂，令42岁的陆机代理后将军、河北大都督，统领20万人的军队。面对错综复杂的形势，陆机主动提出，其祖父、父亲和其本人三代都是东吴大将，为晋朝新贵所忌；他本人又是从东吴败降之地来到京师为官为将，如果位居群士、群将之上，将士或有怨心，他认为自己不适合担任如此重要职务，故坚决请辞都督等职。但执政的成都王司马颖并不同意。
司马颖对陆机说：“若大事可成，封你为郡公，任台司之职。将军你要努力啊！”
陆机说：“从前齐桓公因信任管夷吾而建立九合诸侯之功，燕惠王因怀疑乐毅而失去将成之功业。今日之事，关键在您不在我啊！”
司马颖的左长史卢志内心嫉恨陆机受到司马颖宠信，趁机对司马颖说：“陆机自比于管子、乐毅，把您比作昏君，自古以来命将派兵，没有臣子欺凌国君可以成事的。”司马颖闻言沉默不语。
任大都督后，陆机指挥调动大军列阵出发，从朝歌至河桥，征鼓声远传数百里，其声势壮观，百年难见。结果，大军尚未抵达前线，深受司马颖宠幸的小都督孟超（其兄孟玖亦是司马颖最为宠信的宦官）就率领一万人，放纵士兵掳掠。陆机逮捕主凶，孟超竟带着铁骑百余人，径直到陆机麾下抢人，公然对陆机说：“貉奴（北人对南人的蔑称）能作都督吗？”
孟超还公开对众人说“陆机将要谋反”，并致信司马颖身边的其兄孟玖，诬陷陆机怀有二心，不愿尽快决战。
陆机率军到达鹿苑后，部署大军对长沙王司马乂大军进行战斗，孟超却不接受陆机统领，轻率部队独自进军，惨遭全军覆没。消息传回洛阳后，孟玖立即在司马颖面前诬陷陆机杀死其弟孟超，并说陆机素有异志。将军王阐、郝昌、公师藩等都被孟玖利用，与牵秀等共同作证诬告陆机。司马颖闻言大怒，下令牵秀秘密逮捕陆机。
当牵秀手持密令率部到达战场后，心知有异的陆机脱下戎装，穿上白帢（未仕者所戴白帽），与牵秀相见，神态自若。他对牵秀说：“吴国覆灭后，我兄弟宗族蒙受大晋重恩，入朝陪侍帷幄。成都王（司马颖）将重任交给我，我坚决推辞却未获准。今日被杀，也是命！”说完提笔给司马颖写了一信，言辞非常凄恻。
临刑时，陆机感叹道：“华亭之鹤鸣声，哪能再听到呢？”语毕在军中被牵秀下令处死，时年42岁。其儿子陆蔚、陆夏和弟弟陆云、陆耽亦先后被处死。
陆机被处死的消息传开后，军中将士无不深为痛惜，无不为之流泪。
五 罚非其罪
陆机文武双全。
其文章之妙称颂天下，葛洪称赞说：“（陆）机文犹玄圃之积玉，无非夜光焉，五河之吐流，泉源如一焉。其英锐飘逸，亦一代之绝。” 唐太宗李世民认为：“观夫陆机、陆云，实荆、衡之杞梓，挺圭璋于秀实。文藻宏丽，独步当时；言论慷慨，冠乎终古。百代文宗，一人而已。”唐代诗人李白亦说：“陆机作太康之杰士，未可比肩；曹植为建安之雄才，惟堪捧驾。”
陆机亦善将兵。他在东吴期间，独领一军，未有败绩；归晋后，仅凭一言，便能将长江大盗戴渊放下屠刀，投身麾下。
他在率领20万大军出发前就知道孟超、王粹、牵秀等皆有怨心。他坚辞大都督等职，无奈得不到执政者的批准。他的失败，在他率军出发前已经决定。他只能承担起战时统率治军不严的法律责任和战败的责任。他的死，缘于部下的不听号令，更缘于孟超等人的诬告和部将牵秀等人的共同伪证。
正是：笔走雄文动雷霆，武誉江南惊帝京。洛下风云卷诗赋，帐前笳鼓催将兵。宠臣诬告谁人信，部将伪证死罪钉。才为名累千秋痛，身死军营无鹤鸣。
（何能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