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律具有强制力、约束力，直接关系国民权利义务。故法律制度文化是影响最直接、最广泛、最深远的文化。其不仅对当时，甚至对未来诸多时期产生深远影响。在人类历史的发展过程中，能在法律制度文化中留下浓墨重彩的“刀笔吏”文化人，西汉开国丞相萧何值得一提，其青史留名，成为时人称赞、后人景仰的重要法律人物。他通晓法律，历任秦朝的主吏掾、卒史和汉初丞相、相国，在刘邦进入关中时与百姓“约法三章”，并为大汉制定《九章律》，心中始终根植法律精神，奉法理政，奉法言行，成为汉代“三杰”，被汉代评为功勋第一。其奉法精神、奉法情怀、奉法作为，为刘邦战胜秦朝、战胜项羽立下功勋，其所制定的律法，成为大汉的立国根本和长治久安的保障。
制定法令
萧何（公元前257年—公元前193年），沛郡丰邑（今江苏丰县）人。《史记·萧相国世家》记载，其在秦朝时，因通晓律令，执法公平被任命为沛县主吏掾。此时刘邦只是平民百姓，萧何屡次利用自己县吏的职权保护他。刘邦任亭长负责抓捕辖区盗贼后，萧何又经常给他帮助。
秦朝的一个御史到泗水郡监察郡政，发现萧何总能把事情办得很妥当，萧何被任命为泗水郡卒史，在同行考核中列为第一。御史想向朝廷报告征调萧何，被萧何坚决辞谢。
《史记·高祖本纪》等载，刘邦任亭长在押送囚犯前往骊山时，因囚犯大半逃亡，不得已起兵反秦杀死沛县令，后被推为沛公。萧何首先响应，并被委任为辅佐官，督察处理刘邦的日常事务。刘邦刚率军进入关中时，大小将领都争先恐后奔向储藏金帛财物的仓库去抢占财宝，唯独萧何先去秦朝丞相、御史大夫官署查找他们保管的法律诏令和各种图书文献，并将其收藏保管。刘邦驻军霸上后，召诸县父老豪杰曰：“父老苦秦苛法久矣，诽谤者族，偶语者弃市。吾与诸侯约，先入关者王之，吾当王关中。”又与父老豪杰约法三章：“杀人者死，伤人及盗抵罪，馀悉除去秦法。诸吏人皆案堵如故。”关中百姓十分高兴，刘邦此举赢得了人心。刘邦能有如此作为，与内心根植法律精神的萧何辅助有密切关系。
刘邦被项羽立为汉王后，萧何受任丞相。项羽与诸侯的军队屠杀焚烧咸阳后回彭城各自封地。汉王后来之所以能详细地了解全国各处的险关要塞、户口和兵力强弱、百姓疾苦，都是因为萧何完整地收集保管了秦朝文献档案。
萧何在与当时尚无名气又差点被处斩的韩信交谈过几次后，敏锐地发现韩信的智慧与才干，向刘邦推荐韩信。因未被刘邦重视，韩信弃营逃跑，结果被萧何月下追回。再次力荐后，韩信终于被任命为大将军，统率部分军队东进占领齐地，并一路征战，大获成功。
《史记·萧相国世家》记载，汉王带兵东出，平定三秦，萧何以丞相的身份留在后方，负责收服巴蜀，镇守安抚，发布政令，告谕百姓，为在前方作战的军队供给粮食。
汉王二年，汉王联合诸侯一起攻打项羽，萧何留守关中，侍奉太子，在栎阳处理政务。他制定各种法令制度，建立宗庙、社稷、宫殿、县邑，总是先向汉王上奏报告，获得批准后施行。来不及上奏的事项，就因利乘便，用最合适的方式先行办理后再报告。《汉书·刑法志》记载，因四方少数民族没有归附，兵事没有停止，三条法令不足以防止邪恶，于是相国萧何采集秦朝法令，选取其中合乎时宜的，制定了《九章律》。
萧何还在关中管理户口，通过水路和陆路转运军粮，供应前方的军队。刘邦多次损兵折将，甚至全军覆灭，都是萧何及时征发关中士卒，帮助刘邦恢复部队。刘邦因此将关中所有事务专门委托萧何。
功位第一
公元前204年，刘邦与项羽两军在京索之间对峙，汉王多次派遣使者到关中去慰劳丞相。鲍生对萧何说:“君王在外，风餐露宿，却屡屡派人来慰劳您，这是开始怀疑您了。您不如将能作战的兄弟、子孙都派到前线去，君王一定会更信任您。”萧何照办，刘邦果然大悦。
两年后，刘邦、韩信等会师垓下，项羽兵败逃至乌江自杀，天下平定。刘邦按功行赏，结果群臣争功。刘邦认为萧何功劳最大，将其封为酂侯。功臣们认为他们亲披铠甲，手执兵器，攻城略地，出生入死，战功巨大。而萧何不过舞文弄墨，反居其上没有道理。刘邦说：“打猎时，追杀野兽是猎狗，发现踪迹指出野兽所在之处的是猎人。你们诸位只是有功猎狗。至于萧何，他能发现踪迹，指示方向，是有功猎人。何况你们都只是自己本人追随我，至多不过加上两三个亲属，而萧何全族几十个人都跟随我，其功不能忘记。”群臣听了，都不敢再言。
列侯们受封后，在排位时，大臣都说平阳侯曹参受伤最多、攻破城池、夺取土地最多，应排第一。关内侯鄂君说:“曹参野战杀敌、夺取土地有功，不过一时之事。陛下与项王相峙五年，经常因为战败而全军覆灭，单身逃走多次。然萧何总能从关中派遣士卒补充前线军队……在陛下危急的时候，他多次派遣几万士卒来到陛下身边。汉楚两军在荥阳对抗几年，军队无粮，而萧何从关中水陆转运，供给粮食，从不匮乏。陛下屡将崤山以东地区丢给项羽，但萧何一直保全关中，等待陛下，组织关中力量反攻，这是万世不朽功劳……怎能让一时功劳凌驾于万世功勋之上？故应萧何为第一，曹参第二。”高祖赞同，萧何功、位第一，可享受带剑穿履上殿等礼遇。
刘邦认为：“夫运筹帷帐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吾不如子房。镇国家，抚百姓，给馈饷，不绝粮道，吾不如萧何。连百万之军，战必胜，攻必取，吾不如韩信。此三者，皆人杰也，吾能用之，此吾所以取天下也。”
协抓嫌犯
《史记·淮阴侯列传》记载，汉十年（公元前197年），钜鹿郡守陈豨反叛。刘邦亲率兵马前往平叛，朝中诸事，内委吕后，外委萧何。吕后想借机揽权，正巧韩信的舍人弟弟上书密告韩信谋反，说其准备乘夜间不备，到监狱假传刘邦诏书，尽释囚犯，袭击吕后、太子。
吕后得此密告，急与萧何商议，之后派人骗韩信说：刘邦平叛归来，陈豨已被俘获处死，列侯群臣都来祝贺。韩信以患病为由闭门不出，萧何遂以探病为由，劝他入宫道贺。韩信只得与萧何入宫。萧何深知吕后要展示自己的治国理政才能，遂在陪韩信进入宫门后立即退出，并不参加对韩信的审讯与处置，虽然被后人戏称“成也萧何，败也萧何”，但韩信被处死，确为吕后一人所为。萧何在此案的处置过程中，只是将韩信骗入未央宫，从法律上来说，一方面是服从吕后权威，另一方面也是奉法行事：毕竟，韩信被人控告谋反，到底是否有罪，应当进行司法调查。萧何的行为，充其量是帮助朝廷对韩信实施拘留、逮捕提供计策和配合行动，对韩信是否有罪，严格来说应交付有司审讯，由有司按律裁判。但萧何对吕后的行为未提出反对意见，存在避嫌之意，因为韩信是其所举荐之人，按照汉律，举荐官员应对其品行负责，若其犯罪，应负举荐不当的行政、法律责任。故从法律上来说，萧何此举，亦属奉法，并无不当。
汉高祖平定陈豨叛乱后，班师回朝。听说淮阴侯已经被杀的消息后，就派遣使者拜丞相萧何为相国，命令安排五百名士兵由一名都尉率领充任相国的卫队。当时许多人都向萧何道贺，只有秦朝的东陵侯召平提示他：“您的祸患从此开始了。皇上在外作战风餐露宿，而您留守京城，并不需要冒着矢石去冲锋陷阵，但皇上却要给您加封食邑、设置卫队，这是因为淮阴侯刚刚在关中谋反，皇上对您也起了疑心。设置卫队来保护您，这不是宠信您的表示。希望您辞让封赏不予接受，再把自己的全部家财私产拿出来赞助军需，这样皇上心里就会高兴了。”相国听从了召平的计策，高祖果然大为高兴。
为民陈情
公元前195年(高祖十二年)秋天，黥布起兵反叛，刘邦率军平叛时却多次派遣使者来问萧何在做些什么。萧何因为皇上在军中，所以一直努力安抚勉励百姓，把所有的东西都送去供应军需。有个说客对他说：“您很快就会被灭族了。您位为相国，功居第一，还有可上升的空间吗?而且您从刚进关中时起，就深得民心，到现在已有十多年了，百姓都亲附您，您总是勤勉办事，得到百姓拥戴。皇上之所以屡次派人来问您的情况，是怕您利用自己的威望动摇关中。如今您何不多买些田地，并低价赊购、借贷来自污自己？皇上才会对您放心。”萧何听从照办，刘邦果然很高兴。
高祖平定黥布叛乱后，班师回京。百姓们拦路上书告状，控告萧何低价强买百姓土地、房屋，价值高达数千万。刘邦回到宫中，萧何前来拜见。刘邦笑着说：“当相国的竟然侵夺百姓财产，为自己谋利!”说完将百姓的控告信全部交给萧何，说：“你自己去向民众谢罪吧!”萧何乘机为百姓们陈情说：“长安一带地方狭窄，而上林苑中空地很多，白白抛荒浪费，希望下令让民众去耕种，收成后粮食归耕者所有，禾秸则不许带走，可留下来作苑中禽兽饲料。”刘邦闻言大怒：“你多收商人财物，却来为百姓讨取我的上林苑!”遂当场下令，将萧何逮捕，带上刑具，交付廷尉审判。
几天后，一位王姓卫尉询问刘邦：“相国犯了什么大罪，陛下怎么突然把他关起来了?”刘邦说：“我听说李斯担任秦始皇宰相，办了好事都归功于主上，有了错误则自己承担。但相国多受商人金钱，却来为百姓求取我的苑林，想以此来讨好百姓，所以我要把他关起来治罪。”王卫尉说：“要说在自己的职责范围之内，如果有对民众有利的事就为他们向陛下请求，这真是宰相应做的事，陛下怎么竟然怀疑相国接受了商人的贿赂呢？况且当初陛下与楚军相持不下，达数年之久，陈豨、黥布反叛时，陛下亲率军队外出平叛，在那个时候，相国留守关中，只要稍有举动，函谷关以西的地方就不属陛下所有。相国不在那时为自己谋利，现在难道会贪求商人金钱吗？再说，秦皇是因为不知道自己的过错而失去天下，李斯为主上分担过错的做法，又有什么值得效法的呢？陛下怎么能用这种眼光来怀疑宰相？”
高祖闻言不悦，但当天还是派遣使者手持符节赦免萧何法责出狱。此时，平日一向谦恭谨慎的萧何已经年老，他进宫拜见皇上时，光着脚步行表示谢罪。刘邦说：“相国请别这样!相国为百姓请求上林苑中的空地，我不允许，不过是我成了桀、纣那样的昏君暴主，而相国却是贤明宰相。我故意把相国关起来，就是想让百姓都知道我的过错。”
萧何购置土地房屋一定选择贫穷僻远的地方，营造宅第也从来不修建围墙。他说道：“后代子孙如果贤德，可以从中学我的俭朴；如果不贤无能，此种房屋也会被有势者所侵夺。”
公元前193年，萧何去世，享年64岁，被谥为文终侯。
萧规曹随
曹参是刘邦的老乡，秦朝时任沛县狱掾，也是一个舞文弄墨者。他和萧何一样，是追随刘邦反秦起事的元老。他不仅能文、能办案，更能率兵打仗。《汉书·曹参传》记载，他打败赵贲军，平定南阳郡、夺取了武关、山尧关。攻下下辨、故道、雍、邰、壤乡。生擒魏王豹，夺取平阳、斩杀赵国别将戚公，先后攻下2国、122县；擒获王2人、相3人、将军6人……以致在论功封侯时，除刘邦外，所有文武百官都认为其功勋第一。
因为争功，更因为文人相轻，萧何向来与曹参不和。但到萧何病重时，汉惠帝去探望萧何时，萧何向汉惠帝推荐了曹参，在得到惠帝赞同时说，能任曹参为相，他“死而无憾”。
惠帝施政宽仁，曹参拜相后，很想有所作为，其治国理念与刘邦区别巨大。但曹参接替萧何为相国，凡事毫不变更，一切都遵循萧何的法令政策和成规。有时间就在家喝点小酒，没有一点积极进取的姿态。惠帝对此很不满意，他对曹参儿子曹缆说：“你回家私下问问你父亲，就说‘高帝才去世不久，皇帝年纪尚轻，作为相国日日饮酒不理政事，是怎么关心国家大事呢？’不过别讲是我要你说的。”曹缆假日回家果然劝谏曹参。
曹参生气地鞭笞了儿子，并说天下大事，不是他曹缆所能管。惠帝责备曹参说：“为何责罚曹缆呢？那是我让他劝你的。”曹参谢罪说：“陛下自己体察，您的圣明与高帝比如何？”惠帝说：“朕哪敢比先帝！”曹参说：“陛下看我的才能与萧何比怎样？”惠帝说：“你似乎不如萧何。”曹参说：“陛下说得很对。既然高帝与萧何平定天下，法令明确。陛下垂拱而治，我等尽忠守职，遵从旧时法令不致失误，不就够了吗？”惠帝这才赞叹说：“说得好！”百姓也歌颂他说：“萧何制法，整齐划一；曹参接替，守而不失。承其清静，百姓安宁。”
《汉书·刑法志》亦记载：“到了孝惠帝、高后时，百姓刚免除战争的毒害，人人都想抚育儿童侍奉老人。萧何、曹参任丞相，用无为之策来安定百姓，顺从其要求，而不加以扰乱，因此百姓衣食丰盛，刑罚使用很少。”
从此，历史上有了一个成语：“萧规曹随”。法律制度，贵在有相对的稳定性，能给人以明确的预期，否则，朝令夕改，百姓就无所适从，社会就易陷入左右摇摆的动荡之中。
奉法贤相
司马迁在《史记》中说：“萧相国在秦朝的时候是一个平庸的文牍小吏，无所作为，并无突出表现。等到大汉兴起，他追随高祖，才名显天下。萧何谨慎地守护关中这一根本重地，利用民众痛恨秦朝严刑苛法，顺应时代潮流，与百姓们一起更新政治。韩信及黥布等人都被诛杀，而萧何的功勋光辉灿烂。他位居群臣之首，声名流传后世，可以同周朝的闳夭、散宜生等争光比美。”
《汉书》认为：“萧何、曹参皆起秦刀笔吏，当时碌碌未有奇节。汉兴，依日月之末光，（萧）何以信谨守管龠，参与韩信俱征伐。天下既定，因民之疾秦法，顺流与之更始，二人同心，遂安海内。淮阴、黥布等已灭，唯（萧）何、（曹）参擅功名，位冠群臣，声施后世，为一代宗臣，庆流苗裔，盛矣哉！”
唐代史学家司马贞认为：“萧何为吏，文而无害。及佐兴王，举宗从沛。关中既守，转输是赖。汉军屡疲，秦兵必会。约法可久，收图可大……” 南宋诗人徐钧赞道：“相国人夸佐沛公，收图运饷守关中。不知用蜀为根本，此是兴王第一功。”
小结
正是：暴秦峻法乱云翻，小史明律越关山。三章约法百姓喜，九律颁行社稷安。巧计诱捕嫌疑犯，为民陈情获罪端。但使律法昭日月，何妨毁誉半世参。以法治国千秋赞，为民谋利万众甘。
（作者：何能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