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蕃之死,表面上是因为谋诛宦官的计划泄露,实质上是死于外戚与宦官内外专权的专制王朝,死于皇权专制下的法律失效与司法失控。
陈蕃,字仲举,汝南平舆(今河南省平舆县)人,东汉时期名臣,官至太尉,与窦武、刘淑合称“三君”。因宦官集团专权乱政,陈蕃与大将军窦武共谋诛灭宦官,计划泄露后,陈蕃遭宦官逮捕处死。

河南平舆,陈蕃公园内的陈蕃雕像。图片来源:平舆县人民政府官网
律治“孝子”
陈蕃少年时便胸怀大志,师从名臣胡广。15岁时,他独居一室却从不打扫,室内外杂乱不堪。父亲的友人薛勤来访,见状问道:“你为何不打扫干净迎接客人?”陈蕃答道:“大丈夫处世,当扫除天下,哪能只顾自己的一室呢?”薛勤见状知其有澄清天下之志,此事一时传为美谈。
被举为孝廉后,陈蕃初任郎官,因母亲去世辞官服丧。守孝期满后,刺史周景召其为别驾从事。后因多次向周景直言进谏未被采纳,陈蕃弃官而去。此后,公府征辟、朝廷举其为方正,他均辞不赴任。直到太尉李固上表举荐,陈蕃才接受任命为议郎,后升任乐安太守。
当时,李膺任青州刺史,治政严厉,威名远扬,青州各属县官吏纷纷辞官离职,唯有陈蕃因政绩清廉留任。彼时,乡民赵宣为标榜孝道,安葬父母后不关闭墓道,自己居住在墓中,声称服丧二十余年,乡邑百姓都称赞他的孝行。郡里将赵宣推荐给陈蕃,陈蕃询问其妻儿情况,得知赵宣的五个子女均是在他“服丧期间”所生。陈蕃斥责道:“祭祀并非次数越多越敬,你身居墓中却生育子女,这是欺世盗名、迷惑百姓!”随即依照汉律惩治了赵宣的罪行。
痛杖官差
此后,陈蕃历任豫州别驾从事、议郎,后再次出任乐安太守。当时,大将军梁冀把持朝政,权势滔天,认为天下人都应听命于他,便派人送信给陈蕃,想让他为自己办私事。陈蕃却故意拒绝接见送信者。送信者因无法完成任务,便假托其他事由求见陈蕃。陈蕃察觉其欺诈之举后大怒,下令将其杖责数十板,不料手下人下手过重,竟将送信者打死。梁冀得知后怒不可遏,立即奏请皇帝治陈蕃之罪,陈蕃因此被贬为修武县令。
多年后,陈蕃才得以升迁,任尚书一职。当时,零陵、桂阳两郡发生盗贼作乱,朝中公卿提议派遣军队镇压,汉桓帝又诏令各州郡临时推举孝廉、茂才。陈蕃上疏反驳道:“昔日汉高祖刘邦创立大业,让天下百姓得以休养生息。如今零陵、桂阳的百姓,都是陛下的子民,他们沦为盗贼,难道不是当地官吏贪污暴虐所致吗?应严令三府(汉代太尉、司徒、司空的合称)暗中考核刺史、太守、县令长,若发现为政混乱、残害百姓者,立即上报朝廷,另选清正贤明、廉洁奉公、通晓法令、爱护百姓之人替代。如此一来,无需出动大军,盗贼自然会平息!此外,三署(汉代五官署、左署、右署的合称)郎官有两千余人,超过规定限额却未被任用,应选拔贤能者授予官职,罢黜昏庸不法者。何必再下诏推举人才,助长请托之风呢?”
这道奏疏呈上后,陈蕃得罪了汉桓帝宠信的近臣,被贬为豫章太守。
敬重贤人
陈蕃一到豫章(今江西南昌),便打听名士徐稚的住处,声称上任后的首要任务是拜访他。主簿委婉劝说道:“众人都希望府君先到官署处理政务。”陈蕃答道:“周武王战胜殷商后,立即表彰贤士商容,当时连休息都顾不上。我尊崇贤才,有何不可?”
见到徐稚后,陈蕃亲自礼请他担任功曹(郡府掌管人事的属官),徐稚推辞不就。陈蕃在豫章任上,从不随意接待宾客,唯独徐稚来访时,他会特意设置一张榻,徐稚离开后便将榻悬挂起来。五百多年后,初唐四杰王勃在《滕王阁序》中,怀着敬重之情写下“物华天宝,龙光射牛斗之墟;人杰地灵,徐孺下陈蕃之榻”。
在豫章太守任内,陈蕃性情严肃、行为方正,士民都敬畏他的清高。后来朝廷再次征召他任尚书令,为他送行的人都不敢走出外城门,以示对他的敬重。
被诬获罪
延熹二年(公元159年),汉桓帝与中常侍单超等人密谋诛灭梁氏外戚集团,收缴了梁冀的大将军印绶,梁冀与妻子被迫自杀。陈蕃因此前反对梁冀专权,升任大鸿胪。恰逢白马县令李云上疏直言劝谏,触怒汉桓帝,桓帝下令处死李云。陈蕃上书为李云辩护,因此获罪被罢免官职,回乡闲居。不久后,他被征召为议郎,后升任光禄勋。
当时,朝廷封爵赏赐逾越制度,宫中宠臣、外戚权势鼎盛。陈蕃通过具体事例,点名上疏劝谏道:“内侍通过不正当途径获取封邑,左右宠臣无功受赏,授予官职不看实际能力,分封土地不考核功勋,以至一户人家中,多人封侯……近年征税繁重,半数以上百姓深受其害,导致万人饥寒交迫。然而宫中宫女多达数千,她们吃肉穿绮,耗费的油脂、粉黛等开支不计其数……官吏治理政务,若执法不公、任用非人,国家政治必将受损……望陛下考察政事得失,采纳忠言、遵从善举……”汉桓帝采纳了他的部分建议,放出宫女500人。
延熹六年(公元163年),汉桓帝驾临广成苑围猎,陈蕃上疏劝谏,反对“放纵无度”,并指出:“初秋多雨,正是百姓播种的时节,却要他们驱禽赶兽、开辟道路,劳役不断,这并非贤明君主体恤百姓之举。”奏书呈上后,汉桓帝未予采纳。
陈蕃任光禄勋期间,与五官中郎将黄琬共同掌管官吏选拔,因不偏袒权贵,遭到豪门子弟的诬陷,再次被罢官。
救贤被免
不久后,陈蕃被征召为尚书仆射,后转任太中大夫。延熹八年(公元165年),陈蕃升任太尉。当时,中常侍苏康、管霸等人重新被起用,他们排挤诬陷忠良大臣,相互阿谀勾结。大司农刘佑、廷尉冯绲、河南尹李膺都因违背汉桓帝的意旨而受到惩处。陈蕃借朝会之机,直言为李膺等人申诉,言辞恳切,怎奈汉桓帝拒不采纳,陈蕃愤而离席。
此后,小宦官赵津、南阳恶霸张汜等人依附宦官,仗势作恶犯法。太原太守刘瓆、南阳太守成缙将他们逮捕审讯,即便汉桓帝下令赦免,二人仍坚持审讯到底,最终处死了赵津、张汜。宦官们对此怀恨在心,指使相关官吏上奏汉桓帝,称刘瓆、成缙罪当处死。与此同时,山阳太守翟超没收了中常侍侯览的财产,东海相黄浮处死了依附侯览的下邳县令徐宣,翟超、黄浮也因此获罪,被处以髡钳之刑(剃去头发、用铁圈束颈),押往左校服劳役。
陈蕃与司徒胡广、司空刘茂一同劝谏汉桓帝,请求赦免刘瓆、成缙、翟超、黄浮等人。汉桓帝对此极为不满,有关部门趁机弹劾三公,刘茂等人不敢再进言。唯有陈蕃不顾安危,独自上疏直言:“如今陛下身边的近臣,恶意迫害党人,随意罗织罪名,将刘瓆、成缙打入冤狱……望陛下断绝堵塞内侍宠臣干预政事之源,接受尚书们到朝廷和尚书省办公,公卿大官每五天朝会一次,选拔清正高尚之人,罢免斥退邪恶之流。”汉桓帝阅后更加恼怒,拒不采纳。朝廷中不少人因畏惧宦官而怨恨陈蕃,宦官也愈发痛恨他。陈蕃举荐人才的奏章,总是被宦官借皇帝名义斥责退回,他属下的长史以下官吏多被借故治罪,只因陈蕃是当时名臣,宦官暂时不敢加害于他。
延熹九年(166年),李膺等人因“党锢之祸”被关进监狱受审。陈蕃上疏极力劝谏:“贤明的君主信赖辅佐大臣,亡国之君拒绝听取大臣直言。臣见前司隶校尉李膺、太仆杜密、太尉掾范滂等人刚正清白,忠心为国,却因忠直违背陛下意旨,横遭拷打审讯,有的被禁锢,有的被处死,有的被流放……堵住天下人的嘴,让天下人变成聋子瞎子,这与秦朝焚书坑儒有何区别?陛下执掌朝政,却首先杀害贤臣,对待好人如此刻薄,对待坏人又异常优厚……言语失当尚且会扰乱四方,何况是对无罪之人施以髡刑、在街市上杀害无辜呢!”汉桓帝阅后大怒,以“陈蕃辟举人才不当”为由,将他免官。
谋诛权宦
永康元年(公元167年),汉桓帝驾崩,皇后窦妙临朝听政,任命陈蕃为太傅,兼管尚书台事务。次年,汉灵帝即位,窦太后再次下诏表彰陈蕃,封他为高阳乡侯,陈蕃坚决辞让,最终未接受封爵。
《后汉书》记载,汉桓帝的乳母赵娆经常在窦太后身边侍奉,中常侍曹节、王甫等人与赵娆勾结,讨好窦太后。窦太后多次下诏给他们封爵授官,而这些人的党羽大多贪婪暴虐。陈蕃痛恨宦官乱政,决心诛除他们,大将军窦武也有同样的谋划。陈蕃于是向窦太后上疏:“如今京师舆论沸腾,百姓议论纷纷,都说侯览、曹节、公乘昕、王甫等人与赵娆等宫中女官相互勾结,扰乱天下——依附他们者升官,反对他们者受罚。满朝大臣如同河中浮木,东漂西荡,只为贪图禄位、惧怕被害。陛下不久前临朝摄政时,顺从天意,诛除奸邪,苏康、管霸都被治罪处死……为何才过几个月,就放纵身边侍从作恶?世间大恶大奸,莫过于此!若不立即处决他们,必将发生变乱,危害国家。望陛下将臣的奏章出示给左右侍从,让天下奸邪之徒知晓臣对他们的痛恨。”窦太后阅后置之不理,宦官们因此对陈蕃恨之入骨。
后来,陈蕃与窦武密谋诛除宦官的计划泄露,曹节等人伪造窦太后诏令,发兵处死窦武等人。当时陈蕃已70多岁,得知消息后,立即率领属官及学生80余人,手持兵器冲进承明门,振臂高呼:“大将军忠诚卫国,宦官造反叛乱,岂能说窦氏不守臣道!”
宦官王甫此时从宫中出来,立即下令逮捕陈蕃。陈蕃等人被数十层士兵包围,最终被捕,关押在宦官掌管的北寺狱。宦官的随从骑士对陈蕃又踢又踩,骂道:“死老鬼,你还能裁减我们的人员、剥夺我们的额外收入吗?”
当天,陈蕃被宦官以汉灵帝的名义下令处死,其家属被流放,宗族、门生、旧部属都被免职禁锢。
汉献帝即位后,追记陈蕃、窦武的功绩,恢复了他们的名誉,封窦武的孙子窦嘉为安乐侯。此时的东汉已进入军阀混战时期,30年后(公元220年),曹丕代汉称帝,东汉灭亡。
除奸之祸
陈蕃一生正直刚强、爱憎分明,不避强权、不避生死,始终积极作为:他或是与专权外戚争锋,或是与作恶宦官对抗,或是对宠信宦官的皇帝、太后犯颜直谏,为维护百姓利益、坚守律法尊严、挽救国家危亡作出了巨大贡献。他用一生的言行,诠释了古代先贤的风范。在东汉内忧外患的危局中,他苦苦支撑,最终捐躯报国,虽遭处死,却留下了“大丈夫当扫除天下”而不得的悲壮与大义凛然的气节。
东汉末年评论家许劭评价陈蕃:“仲举(陈蕃字)性峻,峻则少通,故不造也。”意为陈蕃为人过于严厉,缺少变通,因此难以成就大业。
《后汉书》感叹道:“汉桓帝、汉灵帝时期,像陈蕃这样的人,能够树立良好风气,敢于批判昏乱时俗。他们在险恶环境中奔走抗争,与宦官奸佞同朝抗衡,最终招致杀身之祸……虽然功业未成,但其信义足以凝聚民心。”同时还指出:“陈蕃身居陋室,却胸怀匡正朝纲之志……国家将要衰亡,难道不正是因为贤人逝去吗?”
宋代文学家苏辙评价:“(陈)蕃一朝老臣,名重天下,但性情急躁,缺乏深思熟虑,以致如空手搏虎、徒步渡河般鲁莽,这难道符合孔子所说的‘贤’吗?”
明代思想家王夫之则在《读通鉴论》中指出:“窦武、陈蕃被杀,东汉的灭亡便不可挽回了。陈蕃虽已年老,但诛除宦官、安定社稷、扶持君子的志向,并未丝毫减退,可惜他未能选择合适的盟友,竟依附于窦氏外戚。”
上述言论多是从陈蕃的个人角度分析其被处死原因。但陈蕃之死,表面上是因为谋诛宦官的计划泄露,实质上是死于外戚与宦官内外专权的专制王朝,死于皇权专制下的法律失效与司法失控。东汉在刘秀创建之初,尚能吸取西汉灭亡教训,外防三公权力过大,内防内戚专权、宦官专政,但到了桓帝、灵帝时期,因只看重家天下,在国家权力的分配和制约方面失去必要平衡,必然导致外戚与宦官专权,直至王朝灭亡。
正是:微室未扫志苍穹,高阙力清辟鸿蒙。寒笏击阶惊魑魅,赤手扶天泣时空。岂因时危弃悲壮,惨将丹心贯日虹。千古惊涛长击岸,一轮明月照青峰。
(作者:何能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