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拔1100米的武陵山区，晨雾如纱。湖北省利川市建南镇箭竹溪容貌坪村，连农江宇踩着露水走进黄连棚。他俯身查看，那些形如鸡爪的根茎在腐殖土中静默生长——这是“鸡爪黄连”，黄连中的上品，也是利川人的骄傲与心事。
“我父母那辈就在种，以前是‘挖黄连，苦三年’。”江宇说，“现在，苦还在，但甜头好像远了。”
他的困惑，道出了“中国生态黄连之乡”利川的现实处境：产量占全国六成，品牌价值评估5.99亿元，入选湖北“十大楚药”，但绝大部分以原材料形式流出，贴上“石柱黄连”的标签进入市场。
一株苦药，为何难成“甜产业”？
“鸡爪连”的百年荣光与现实困境
利川黄连的故事，始于数百年前。
据《利川县志》记载，清乾隆年间，利川黄连已作为贡品进京，时人称其“色黄如金、形似鸡爪、苦中回甘”。民国《湖北通志》更将利川黄连列为鄂产道地药材之冠。数百年来，武陵山区的连农代代耕耘，在高山腐殖土中守护着这株“苦药”，也守护着一方生计。上世纪八十年代，利川黄连被国家医药管理局确定为全国黄连生产基地，从此奠定了“中国黄连看利川”的产业底色。
地处“华中药库”“武陵药谷”核心区，这里超64%的森林覆盖率、年均12.8℃的气温，造就了黄连生长的天堂。《湖北利川药用植物志》记载，当地中草药品种多达1139种，其中黄连尤负盛名。
“鸡爪连”，因根茎形似鸡爪而得名，有效成分含量高，自古便是黄连中的珍品。目前，利川黄连产量占全国市场的60%，留存面积达10万亩，是山民们赖以生存的“绿色银行”。其产业已初步形成种植、加工、销售一体化的链条，不仅拥有“香连片”这样的国家中药保护品种，还衍生出黄连花茶、黄连牙膏、黄连面膜、黄连足浴包等大健康产品。
但荣光之下，隐忧渐显。
“种了几十年，感觉一年不如一年。”江宇的担忧，在利川市中药材产业高质量发展调研报告中得到印证：“多数药材种子靠自选、自留、自繁、自用，提纯复壮不足，导致品种退化严重。”
更严峻的是产业链的短板。报告显示：利川黄连年产量约7500吨，而本地最大制药企业——香连药业年用量仅约200吨，占比不足2.6%。这意味着，超过97%的利川黄连以原材料形式流向国内其他药材市场和药企，在全国统一大市场中扮演着“原料车间”的角色。
“我们种出了最好的黄连，却赚着最薄的钱。”本地药材商王宗连坦言，“品牌价值外流，痛在心里。”
从“模糊状态”到“链式突围”
改变，始于对困境的清醒认知。
2021年7月，利川将中药材产业列为五大农业主导产业链之一，但初期投入与产出不成正比。“缺乏总体规划，产业处于‘模糊状态’。”调研报告直指问题。
转机出现在2023年。8月1日，“利川市中药材产业发展工作专班”成立，由市领导任组长。几乎同时，另一项关键工作启动——筹建“利川道地药材产业技术研究院”。
研究院的组建几经周折。最初计划以民企湖北硒盛源药材有限公司为主体，最终调整为以国企平台利川市岐兴药材有限公司牵头，整合七家民企资源。这背后，是政府打造公共研发平台的决心，也是“有为政府”与“有效市场”协同发力的关键落子。
黄连研究权威的到来，为利川带来了种质资源库建设和实验室项目。
“要从根源上解决问题。”利川市卫健局药业产业股股长欧显开表示，“种质资源是产业的‘芯片’，必须保护好、利用好。”
田间地头的变革同步进行。在建南镇，一场“测土配肥”的科技革命正在展开。
“政府请专家来测土，告诉我们该用什么肥、用多少。”江宇说，“今年长势明显好了。”
建南镇政府经济发展办工作人员吕碧权介绍，镇上推动8个村成立“肇建于南”公司，村干部变身“技术推广员”和“物资配送员”，统一技术标准，统一农资供应。“目标是建设全域GAP基地，让每一株黄连都可追溯。”
九州通入局与交易市场攻坚
产业链中游的突破，来自一场“重量级”合作。
2025年10月，利川市国投集团与九州通医药集团牵线搭桥，这家年营收超1500亿元的医药商业巨头，看中了利川黄连的道地品质。
战略合作协议签署后，合资公司“利川九信道地中药材有限公司”注册成立。九州通派出由集团高管牵头的专班，下设11个工作组，全面介入产业链各环节。从GAP基地共建、产地加工一体化，到全国分销网络接入、品牌联名开发，九州通的市场逻辑正在重塑利川黄连的产业逻辑。
“这是产业链升级的关键一步。”利川岐兴中药材公司副经理白俊表示，“九州通带来的不仅是资金，更是市场渠道、管理经验和品牌赋能。这是政府搭台、市场唱戏的典型范例。”
几乎同时，另一场攻坚战在汪营镇打响——利川黄连交易中心已正式开市。这标志着产业将彻底告别长期“为他人作嫁衣”的被动局面，是利川黄连从“卖原料”向“定标准、定价格、定品牌”跃升的关键里程碑。
“这个市场不仅是交易场所，更是信息中心、价格形成中心和物流枢纽。”白俊介绍，市场将配套线上交易平台、供应链金融服务和质量追溯系统，总投资超8000万元。
从“苦药材”到“甜生活”：产业链的价值重构
如果说种质提纯是“强链之源”、九州通入局是“补链之要”，那么终端产品的多元化布局，则是“延链之重”。
在香连药业的生产车间，黄连素片、香连片等经典中成药仍在有序生产；而在湖北楚盛堂的研发室里，黄连花茶、黄连牙膏、黄连面膜、黄连足浴包等大健康产品正陆续走向市场。这些“苦药”衍生品，正以一种“甜”的姿态进入消费级赛道。
“黄连牙膏去年销售额突破600万元，线上复购率超过30%。”楚盛堂创始人陈前介绍，企业正与高校合作开发黄连抗菌漱口水、黄连口腔喷雾，“我们要让黄连从药柜走进超市，从处方走向日化。”
营销端的变革同样在发生。2024年，利川黄连首次登陆京东健康“道地药材馆”，同步上线抖音电商，由本地连农出镜讲解“一株黄连的前世今生”。“苦口良药”的故事，被重新讲述为“生态守护”“匠心传承”的品牌叙事。
“过去只懂种，现在要懂产品、懂渠道、懂品牌。”陈前说。他的工厂年加工能力已达黄连500吨、大黄300吨、何首乌200吨，年产值突破5000万元。2024年黄连行情高位运行时，公司整体产值达8000万元。
更长远的目光投向产业源头。楚盛堂在齐岳山拥有100多亩育苗基地和1200亩黄连成品基地，正申报GAP基地认证。从一名返乡创业者到现代化企业管理者，再到行业标准升级的参与者，陈前的蜕变轨迹，正是利川黄连产业链从“断点”到“闭环”的生动缩影。
省级战略下的“黄连牵头县”使命
所有努力，汇入一份省级蓝图。
2024年7月28日，《振兴湖北道地药材三年行动计划（2025-2027年）》出台。在这份文件中，利川被明确为“十大楚药·黄连”产业的牵头县。
任务具体而艰巨：到2027年，全省黄连种植面积稳定在16万亩，产值56亿元。作为主产区和牵头县，利川承担着引领全省黄连产业振兴的重任。
“这是压力，更是机遇。”利川市政协副主席李中革表示。为此，一场“黄连产业大会”正在筹备。“我们要向全国展示，利川黄连不再只为他人作嫁衣。”
据介绍，为推动中药材产业高质量发展，利川市将系统部署涵盖顶层设计、品质管控、产业链延伸、人才科技及品牌建设的全方位战略。具体包括强化规划统筹与“链长制”以凝聚合力，筑牢从种源到追溯的品质根基，通过招商与融合延伸产业链，依托人才与研发驱动创新，并着力推进认证与宣传以提升品牌价值与市场竞争力。
但政府之手再强，也离不开市场之力的托举。利川黄连的突围，本质上是政府战略意志与市场主体活力同频共振的结果——前者解决“基础研究谁来投、公共平台谁来建”的难题，后者回答“产品往哪去、品牌怎么立、价值如何升”的根本命题。
从县域视野到全国格局：一株黄连的时代价值
在谋道镇苏马荡，一个集中医药文化、康养度假、药膳食疗于一体的“中医药产业园”已完成规划。利川民族中医院里，中药材标本展吸引着游客驻足。“黄连虽苦，但产业链可以是甜的。”李中革描绘着蓝图，“我们要让药园变景区，药材变商品，体验变消费。”
从全国视野看，利川黄连的困局与破局，绝非一县一药的个案。它是中国道地药材产区普遍面临的“资源优势、价值洼地”困境的缩影，也是国内统一大市场背景下，产地从“原料供应地”向“价值实现地”跃迁的探索样本。
当“鸡爪连”从武陵山深处走向全国大市场的货架，当“苦药材”通过品牌化、产品化、场景化重构与消费者的关系，利川正在书写的，不仅是一株黄连的产业突围史，更是中国农业县域经济从资源依赖走向品牌驱动的时代注脚。
从深山的百年药园，到省级战略的产业高地，再到全国道地药材高质量发展的探路者——利川黄连正在经历一场深刻的蜕变。
这株苦口良药的命运，关乎一个产业的兴衰，承载一方水土对自身价值的重新发现，也映照着中国农业从“大”到“强”的时代进程。
苦尽，甘来可期。（雷帆 王勇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