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台实践”:从“信访”到“信法”

“丰台实践”:从“信访”到“信法”

十月深秋,晨雾未散,我驱车驶入丰台区。车窗外的景致渐次从都市的繁华过渡到乡村的宁静,高楼林立的商务区与绿意盎然的田园村落交错,交织成一幅城乡融合的图景,仿佛隐喻着这片土地正在经历的治理转型。我此行的目的,是深入探访丰台区“法治副村长”这一创新机制如何以法治之力撬动基层治理的“顽石”,为基层治理注入法治动能。作为《人民法治》的记者,我深知基层治理是国家治理的“最后一公里”,而法治能否在此扎根,直接关乎千万百姓的获得感。手握采访提纲,心中既有对未知的忐忑,更有对“法治赋能”实践的好奇与期待。

区委办公楼的会议室简洁庄重,王少峰快步走进来时,带着一股实干家的利落,握手有力,笑容温和,眼神中透露出对基层治理难题的深刻洞察。开场寒暄后,他直接切入主题:“法治副村长不是‘空中楼阁’,而是从丰台的实际土壤里长出来的。”这句话瞬间拉近了我与这场对话的距离。

他谈到基层治理的结构性矛盾:法治资源悬浮于上层,村民遇事常求助无门;村务决策因缺乏法律支撑而陷入僵局;普法宣传流于形式,法律与乡土人情之间隔着一道无形的墙。听着他的叙述,我仿佛看到那些偏远村庄里,村民为了一纸合同、一处宅基地辗转奔波的无奈身影。而“法治副村长”的诞生,正是为了打破这种困境——将法律人才精准下沉到56个行政村,让法治的根系深扎进基层的脉络中。

破冰之声:机制落地的铿锵脚步

王少峰的讲述并非空泛的理论,而是用一个个鲜活的案例织就的实践图景。他提到新发地村法治副村长的故事时,语气中带着几分自豪:“市场转型升级中,合同纠纷频发。法治副村长引入国家法官学院专家,建立‘24小时响应机制’,连村集体企业的股权变更都有了法律护航。”我仿佛看到深夜的村委会办公室里,法治副村长与村民围坐讨论合同条款的身影,听到键盘敲击声与七嘴八舌的讨论声交织成的法治协奏曲。

更触动我的,是东河沿村法治副村长的履职细节。针对宅基地征收这类“老大难”问题,她走访村民、对接部门,制定出《拆迁政策合规性审查清单》。“过去村民怕拆迁‘暗箱操作’,现在法治副村长全程参与,连补偿方案都要经过合法性论证。”王少峰说这话时,手指轻轻敲击桌面,像是在强调法治对公平的守护。我注意到他提及的一个数据:法治副村长已提供法律服务1267次,接待咨询826人次。这些数字的背后,是无数个从“信访”到“信法”的个体命运转折。

乡土温度:法治与情理的融合之道

采访中途,王少峰特意调出几段村民反馈的视频。画面中,郭庄子村一位老人握着法治副村长的手连声道谢:“以前被骗了只能认栽,现在副村长教咱用法律讨公道!”视频里,赵辛店村的工地普法课堂上,务工人员围着法治副村长询问工资支付法规,眼神炽热如寻灯夜行的人。

“法律不是冷冰冰的条文,而是有温度的工具。”王少峰感慨道。他举了大灰厂村的例子:棚改项目中,村民因周转费延期集体焦虑,法治副村长第一时间上门,既讲法律程序,也谈情理疏导,最终引导群众通过合法途径解决,避免了矛盾升级。这种“法律+情理”的双轨调解,让我胸中翻涌起一股暖流——法治的终极目的,或许是让每个人在规则中感受到尊严。

最令我动容的是王少峰提到的一个细节:某村法治副村长在调解邻里土地纠纷时,发现双方争执的焦点竟是一棵祖辈种下的老树。他没有机械引用法律条文,而是带着双方回忆老树承载的家族记忆,最终促成和解。“法治副村长要懂法,更要懂心。”王少峰说这话时,窗外阳光正好洒在会议室的绿植上,仿佛呼应着这种“扎根式”治理的生命力。

攻坚之困:机制优化的现实挑战

然而,任何创新机制都不可能一帆风顺。当问及当前面临的难题时,王少峰的神色凝重了几分。“部分法治副村长与村民需求匹配度不高,有的擅长商事法律,但村民更需要宅基地、婚姻继承等方面的指导;还有的依赖电话沟通,深入田间地头不够。”他坦言,初期普法存在“大水漫灌”问题,一场讲座下来,村民记住的有限。

但问题本身就是改革的导向。丰台区的应对策略让我看到了一种务实的智慧。通过法治合作社整合资源,由“法治副村长”任社长,联动“法律明白人”“村居法律顾问”“学法用法示范户”,吸纳“五老人员”、社区民警,甚至引入人工智能法律助手“法治合作社云台”“e图通法治”,提供7×24小时服务。王少峰生动地比喻:“单打独斗变集团作战,法治服务从‘最后一公里’升级为‘家门口’。”他提到试点村已完善合作社架构,名单公示上墙,村民可随时按需“点单”。这种从“人治”到“机制治”的转变,正是基层治理现代化的核心。

未来之景:法治星火的燎原之势

访谈尾声,王少峰展望未来时,语速加快,眼中闪着光,“‘法治副村长’只是起点,我们还部署了‘金融副村长’‘科技副村长’,让法治、金融、科技三股力量拧成一股绳”。他阐释了三者的关系:法治保公平、金融活经济、科技促升级——如同给乡村治理装上稳定器、加速器和导航仪。

他特别提到丽泽金融商务区设立的“企业服务站”,法治副村长与金融、科技人才协同服务企业,从审批到用工全程护航。这种系统思维让我联想到丰台区作为超大城市治理试验田的使命:法治赋能不是孤立的,而是嵌入城乡融合发展的全链条。

分别时,王少峰送我到门口,忽然补充了一句:“记者同志,法治副村长的价值,或许不在于办了多少案子,而在于村民遇事时,第一个想到的是找法律而不是找关系。”这句话如重锤落心,让我回味良久。

“副村长”们:让法治在田埂巷陌间生根

回程路上,我翻看采访笔记,丰台区的乡村图景在脑中交织:新发地村的合同纠纷化解、东河沿村的拆迁清单、大灰厂村的棚改调解……这些碎片拼出一幅法治如何通过“副村长”这一毛细血管,输送到基层肌理的生动画面。

丰台区的基层依法治理实践更注重于预防性治理——法治副村长不仅是矛盾的化解者,更是规则的建构者。他们用法律语言翻译乡土逻辑,用专业能力赋能村民自主,让“枫桥经验”在首都的土壤中焕新。

此行我最大的感触是:法治不是高高在上的庙堂之学,而是可触摸、可感知的生活哲学。当村民说“有副村长在,心里踏实”时,法治便完成了从文本到信仰的蜕变。而丰台区的探索推动法治赋能从“治已病”向“防未病”转变,正为全国基层治理提供一种可复制的“温度+精度”方案——法治之光,终将照亮每一处角落。

回顾此行,笔下的札记已逾数千言,却难尽旅途所见所感。基层治理的突围,终归要靠人的坚守与制度的创新。法治副村长们如散落乡野的星火,以专业与温情照亮治理盲区,他们的故事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却在一桩桩土地纠纷、一次次普法课堂中,让公平正义可感可触。

王少峰在采访中说:“法治的终极目标,是让每个人成为自己的守护者。”这句话久久回荡在我心中。作为记者,我不仅记录了一场机制创新,更见证了中国法治文明在基层的生动落地。或许,真正的“赋能”,正是让法治从庙堂之高走入江湖之远,在田埂巷陌间生根发芽,终成庇佑众生的大树。

夜色渐浓,我合上笔记。车窗外,村庄的灯火次第亮起,宛如法治之光,温暖而坚定。(本刊记者 徐峰)

【本文刊载于《人民法治》杂志2025年11月上(总第213期) 采访札记栏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