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痛药治不了” ,从“八县村”到“彝家新寨”的法治“药方”

“有些痛药治不了” ,从“八县村”到“彝家新寨”的法治“药方”

“同学之间要互相尊重,不能动手打人,也不能用难听的话伤人。”

9月14日,四川省乐山市峨边彝族自治县新林镇茗新村的椒江太阳坪小学迎来了新学期第一堂“法治+思德”课。茗新村党支部书记张俊林和来自该县司法局的法治副校长易莉沙一起,围绕未成年人保护法、预防未成年人犯罪法、个人卫生健康等内容,给全校500余名师生宣讲。张俊林先用汉语讲了一遍,又用彝语翻译了一遍。

活动结束后,张俊林感慨:“改变大人的观念不容易,但可以从娃娃抓起。家长都听子女的话。”

这话听着轻巧,却是他用十几年时间,从一座“八县拼盘”的村子里一点一点悟出来的。

张俊林给孩子们讲开学第一课

“有些痛,药治不了”

张俊林最初的角色,是村医。

2008年,他来到峨边黄泥村村卫生室。那时沙坪茶场片区没有村医,3000多名外来群众加上黄泥村本村村民,近5000人的预防保健,全靠他一个人两条腿。他背药箱走家串户,谁家孩子发烧、谁家老人咳嗽,他清楚得很。

但慢慢地,他发现有些“痛”,药治不了。

茗新村的前身,是沙坪劳教所驻地。2006年劳教所搬走后,美姑、昭觉、甘洛等大小凉山8个县的彝族群众陆续自发迁入,形成了“八县村”。村里九成以上的老人不会说汉语,外出看病,挂号、缴费、和医生沟通,全靠张俊林领着。久而久之,他成了村民和外界之间的“联络人”。再到后来,不是就医的事也来找他。

“大家信任我,我才说得上话。”张俊林说。2017年茗新村正式成立,他当选村主任;2021年起,担任村党支部书记。身份变了,药箱放下了,但那股“治病”的劲儿,始终没松。

村里年轻人大多在外务工,法律意识淡薄。签合同吃亏、工伤维权受阻,这样的事一桩接一桩。张俊林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乐山市司法局定期组织各区县基层“法律明白人”参加专题法律知识讲座,他报了名,系统学了工伤认定、赔偿标准、合同纠纷这些门道。

学了就用。一个村民在工地架高压线时受了伤,医药费赔偿谈不拢。他上门讲法律、讲道理,一趟趟开导,终于把事化了。

“当村医的时候,我治的是人的身体;当村干部以后,治的是这个村的‘病根’。”张俊林说,“有些痛,靠药治不了,得靠法治。”

用彝语把法律“喂”到村民耳朵里

茗新村的老人们多数听不懂汉语。张俊林去普法,第一关就是“翻译”。

峨边彝族自治县司法局把茗新村作为基层法治建设的重点村,定期送法进村。张俊林主动对接,把司法局的资源“接”进村,再“翻译”成彝语,送到村民耳边。

“光把条文念一遍没用,得用彝语讲,讲他们听得懂的事。”他组建了彝汉双语普法服务队,自己当主讲,把民法典一条条拆开,换成村里人熟悉的例子。借助彝族年这些节庆场合,他在院坝里开讲,至今已累计普法120余场,覆盖3100余人次。

他还在村里建起了法治文化广场。村里的太阳坪小学也有一条校园法治走廊,孩子们课间经过,抬头就能看见。

但他最得意的,是那批“普法小阿依”。

“阿依”在彝语里是“小朋友”的意思。张俊林和学校联手,组织五、六年级学生把法律知识带回家,讲给家长听。“小手牵大手”,效果出人意料地好。

今年上初三的吉吉阿明,曾经就是这样一个小阿依。爷爷年纪大了不爱收拾,家里的锅碗总要等晚饭后才一起洗。吉吉阿明在学校学了健康知识和村规民约,回家就“管教”起爷爷来。劝了又劝,屋子干净了,碗筷也是吃完马上洗。“爷爷听我的,比听干部的还管用。”吉吉阿明说。

“改变大人的思想观念不太容易,但娃娃的话,他们愿意听。”张俊林说,这就是“带法回家”的巧劲。

太阳坪小学的法治长廊

法理和彝俗之间,找一把“尺子”

早年的茗新村,邻里纠纷、家族冲突是家常便饭。“十多年前,家族之间半夜打架经常发生,深更半夜听到警车响,大家都习以为常。”张俊林回忆,“现在,出警率几乎为零。”

变化不是一天发生的。张俊林的方法,是让法律和彝族习俗坐在同一条板凳上。

在该县司法局指导下,茗新村建起村级公共法律服务工作室,配齐法律顾问、“法律明白人”、德古调解员、法治副校长和法治辅导员四支队伍。法律顾问定期坐班,村民遇到合同纠纷、法律咨询,不出村就能找到专业意见。

彝区有“德古”——传统中德高望重的调解人。张俊林把新时代“枫桥经验”和“德古工作法”结合起来,建立双语一体化调解机制。法律条文和彝族公序良俗,在他的调解桌上各有一席之地。

高额彩礼是彝区多年的老问题。张俊林联合德古和红白理事会,在村规民约里定下标准。他说:“村民们都晓得这是为大家好,都想把日子过好,不想被彩礼压得喘不过气。”在一次次院坝会里,大家你一言我一语,把标准越议越明,新规矩在村里扎下了根。

村规民约管的是“面”上的风气,张俊林更多时候要面对的,是“点”上的具体纠纷。去年十月,一个村民家新生儿出院一周后感染肺炎,又查出锁骨骨折。家长没有证据,却认定是医院接生操作失误,闹了起来。张俊林把人约来谈心,用自己当村医时积攒的医学知识摆事实、讲道理,再讲清楚“医闹”的法律后果。最终,医院发起爱心捐款帮了这户人家一把,纠纷化解了。

他牵头调处的各类矛盾共200余起,成功率超98%,“小事不出组、大事不出村”从口号变成了现实。2021年度茗新村获评省级“六无”平安村,多年无重大刑事案件、群体性上访,治理经验被写入《法治蓝皮书·四川依法治省年度报告(2022)》。

“法律是尺子,彝俗是尺子上刻的纹路。”张俊林说,“你不能只拿一根光秃秃的尺子,那样量不进人心里去。”

如今的茗新村,不再是谁都头疼的“八县村”。

村委会墙上的荣誉一块接一块:全国乡村治理示范村、全国民主法治示范村(社区)、四川省先进基层党组织……今年7月,茗新村党支部获评“全国先进基层党组织”。

张俊林自己也有一个比喻,把“治村”比作“治病”:

“药方,就是法治。药引,是彝语普法、德古调解。疗效怎么样,村子自己会说话。”

他说,“这批‘普法小阿依’长大了,这个村的‘病根’就基本断了。”

(川观新闻乐山观察 冷润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