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年轻兼职律师帮落难的副处长打了多年官司,垫了钱、熬了夜,赢了案子的那晚,一句"几万块的账该还了",却让多年交情一夜崩盘。官司能讨回是非,未必讨得回安生。这堂几万块的课,是法律人的最后一课,叫无讼。

一条马路,两种人生
我认识老张那年,他的鼾声还没有后来那么有名。
老张是一所大学后勤处的副处长。这个官听起来不大,胜在稳:老婆在大学附小工作,儿子儿媳也有像样的正式工作,一家人像一张四条腿都踩在实地上吃饭的桌子。
可老张偏偏觉得这张桌子还缺一条腿——钱。他说,人这辈子,总得给老婆孩子多挣一点。
副处长的执念
于是他跟人合伙,承包了一段公路工程。
后来发生的事情证明,公路这东西,修的是路,陷进去的是人。
官司一场接一场地来,他一场接一场地输。输到最后,法院的执行裁定书贴上了他家新买的小洋房的门。
那套房是他和老伴看好了养老用的,朝南,带个小阳台,据说阳台上望得见一棵黄葛树。
房子被执行的那天,老张给我打电话,声音平得像一张摊开的协助执行通知书。
那时我年轻,刚做兼职律师,案子少,时间多,我翻了翻材料,说:行,我帮你弄。
打桩机一样的鼾声
第一次出差,当晚老张开了一个标准双床房,非要跟我挤在一个房间睡觉。
我说张处,这不太好吧,您习惯吗,我不太习惯。
他说小郭啊,你不懂,我如今看见标间里两张床,空一张,心里就发慌。
到半夜我才明白,他心疼的不是床,是钱。
他的鼾声一起,整间屋子像有一台打桩机在作业——毕竟是修公路出身的人,连睡觉都自带工程机械。
我在黑暗里听了半小时,终于懂得了什么叫“强制执行”,于是悄悄拎起包摸到大堂,自己又开了一间房。
第二天一早他打来电话,惊讶地问:你在哪里?
我说:张处,你不是说不打呼噜吗?
他愣了愣,忽然笑了,笑得有点不好意思:吵着你了?
我说:没事,就当提前体验了工地生活。
倒贴饭钱的代理
有段时间,他手头很紧,紧到到什么程度呢?到了饭点,他摆摆手:我不饿,你去吃。
起初我信了,以为处长们修身养性,过午不食。后来发现他饿的时候也不吃,我才明白。
我说:老张,我知道你手头紧,但饭总要吃的,走,这顿我请。
于是那几年,我替他跑案子,没收到他一分代理费,隔三差五还倒贴一顿饭。
妻子说我傻。
我说,一个处级干部,落到这地步,也不容易。
后来越来越熟了,他开口找我借钱。数目不大,几万块。
来的时候,他把身份证复印了一份,和借条钉在一起,红手印摁得端端正正:小郭,我尽快想办法还你,你放心!
我看着复印件上那张微胖的、有点憨厚的脸,把钱转了过去。
官司赢了,人情破了
他的最后一个案子,我拉了律所一位同事一起帮着做。
官司赢了。我们陪他在法院蹲了大半年,总算执行回来几十万。
那天晚上,他请我们吃饭,喝了不少酒,当场向律所账户转账支付了部分律师费。
他举着杯子,眼睛发亮:我终于打了一个翻身仗,谢谢两位恩人。
第二天酒醒,我给他打电话,话赶话地就说漏了嘴——大意是:老张,钱拿到了,律师费也付了一部分,借我个人的那几万,是不是也该还了?还非得我打电话来催?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然后炸了。
他说,我们这么多年交情,我什么时候想过赖你的账?你这么说,是拿我当老赖?好!你既不仁,别怪我不义!话我放这儿,这钱我就是不还了,我就是老赖了!你有本事,去法院告我!
忙音嘟嘟地响,固执得像他那晚的鼾声。
耶林与孔夫子
我气得浑身发抖,回家翻出借条,坐在电脑前草拟起诉状。
写到第三行,被老婆按住了手:你想好了再说。为几万块钱打这场官司,赢了又怎样?你累不累?
我坐了半宿。天亮之前,把借条放进书桌抽屉的最底层,上面压了本民事法律大全。
那一夜没睡着。我想起大学里读过的耶林。
他在《为权利而斗争》中说:斗争是法的生命,为权利而斗争不仅是为了实现自己的权利,也是对自己的义务,还是对社会和国家的义务。
当年我读得热血沸腾,恨不得替全人类斗争一辈子。
可而今,权利就攥在我手里,白纸黑字,红手印端端正正,我却泄了气。
后来我慢慢想明白了:耶林教我们为权利而斗争,却没教我们事事发动诉讼。
老夫子比他说得更早,也更狠:听讼,吾犹人也,必也使无讼乎。
法这一行,入门第一课是斗争;然而最后一课,恐怕是无讼。
诉讼能还你一个是非曲直,却未必还得了你一个安生。
法治修到极处,原来是天下无讼。
几万块的学费
那算是老张给我上的一课:一个人落难时你帮他,甚至借钱给他,等他缓过来,他未必记得你的好。
这堂课学费几万块,不算贵。
我和他就此断了联系。
马路对面的因果
再见他,是多年以后,在沙坪坝一所大学的门口。
隔着一条马路,我差点没认出来——他瘦得脱了形,站在梧桐树影里,像一根被抽空了内容的晾衣杆。
后来我托人打听,才知道他又栽了几个跟头。再后来,他自己也查出了癌症。夫妻俩,一个病房一个病房地换着住。
我在马路这边站了很久。我学了半辈子法律,凡事讲证据、讲因果,什么样的因,结什么样的果,中间得有证据链。
可那一刻我头一回觉得,这世上或许另有一间账房:不发传票,不开庭审理,不用谁举证质证,到了日子,自己结账。
你说它是因果也好,报应也好,或者干脆叫它玄学——它不打官司,它直接执行。
心里只剩两个字:幸好。
幸好当年没去告他。要是赢了官司,申请执行,掏空他最后一点家底,让他当众难堪——那他后来病成那样,不明真相的人,还以为是我郭某人逼的。
法律能替我讨回公道,却未必替我讨得回这半条马路之外的平安。
迟到的结清
再往后,又过了几年。
前不久,当年一起办他案子的同事打来电话:老张找上门来了,想请我们俩吃顿饭。说他这些年一直很愧疚,过意不去,当年糊涂,得罪了人,钱没还,还在电话里吵了一架,实在对不住,这么多年不好意思联系。
同事劝我:都过去了,该放下的就放下。一起吃个饭嘛,席间看看他什么想法,能不能还钱,看了表现再说。
我几乎没有犹豫:饭我不吃。他要还钱,我收下;不还,我也不会再提。要吃你去吃,反正我不去。
同事叹口气,挂了电话。
又过了些日子,他忽然转来一笔钱——比借条上的数目,多了几百块。
同事说,老张交代:多出来的,是当年半夜他的鼾声把我赶出去,另开那间房的钱。
我把钱收了,回了同事一个字:嗯。
最后一课
那天晚上,我拉开书桌抽屉,把压在最底层的借条取出来。
纸已经黄了。
翻过背面,那张身份证复印件还钉在上面:照片里的老张微微发胖,白体恤领口扣得一丝不苟,是后勤处副处长的模样,一个还相信自己能把日子过好的人。
我看了很久,没有撕。我把借条放回抽屉,只是这一次,没再往上压那本民事法律大全。
我又想起耶林,和孔夫子。
法律教我斗争,岁月教我放手;法庭上讨得回是非,讨不回的东西,自有另一本我看不见的账簿替人记着。
老张的账,那一晚结清了。
我这一课,也算上完了。
(作者:西南政法大学教授 侯国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