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一案三纠纷”到一揽子化解

从“一案三纠纷”到一揽子化解

2026年5月25日,扎鲁特旗人民法院乌力吉木仁法庭获评全国首批“枫桥式人民法庭”。荣誉背后,是一组实打实的数字:连续多年案件调撤率保持85%以上,近七成矛盾纠纷在诉前便得以化解,真正实现了“小事不出村、大事不出镇、矛盾不上交”。

这份荣誉不是等来的,是靠一趟趟跑嘎查跑出来的,是靠“四所一庭”攥成拳头打出来的,是靠“穿透式调解”把根上的问题挖出来的……

扎根于内蒙古自治区扎鲁特草原深处的乌力吉木仁法庭,是“枫桥式人民法庭”。因三名法官均为女性,牧民们亲切地称其为“女子法庭”。在这片广袤的草原上,她们用法槌敲响正义,也用柔情化解纠纷、抚慰人心。

2026年6月23日,法官到通辽市扎鲁特旗乌力吉木仁苏木中乌嘎查开展民族团结宣传 (摄影/肖阳)

一“案”多“纠纷”

找准症结实现“多解”

六月的扎鲁特草原,天干得厉害。巴某蹲在自己那辆半旧的皮卡车旁,手机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通讯录里,“朝某”两个字像一块烧红的铁,烫得他不敢点下去。

我是在下乡走访时,第一次听说巴某和朝某的故事。

2025年秋天,朝某来到巴某家的蒙古包里,想找他借点钱:“巴哥,孩子旗里买房,首付差5万块,明年春天卖了牛犊子立马还你。”巴某二话没说就把存折拿了出来,那是他攒着准备修缮草库伦的钱。可第二年春天到了,牛犊子卖了,钱没了下文。一开始朝某还接电话,支支吾吾说周转不开。后来,电话越来越少,偶尔接通,也是长久的沉默。

回到法庭,我翻开案卷材料,眉头不由得皱了起来。这个案件,比表面看起来要复杂得多。借款、担保追偿、土地经营权——三件事像三座山,压在一个人的心上。我合上卷宗,在便笺上写了几个字,贴在电脑屏幕边:“一案三纠纷,需联动。”

调解室里,巴某身体前倾,双手紧紧地攥着。对面的朝某低着头,手指在桌下绞在一起,一言不发。

我坐在两人中间,没有急着开口。在部队的时候我就明白一个道理:打仗不是看人多,是看能不能打到七寸上。这个案子,光看借条是看不清的。“巴某,除了这5万块钱,心里还有别的坎儿吗?”

巴某猛地抬头,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说:“没了,法官,你判吧,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朝某,你呢?”朝某搓着粗糙的双手,好半天才挤出一句:“钱……是我借的,我认。可我一时拿不出那么多。”

我合上案卷,干脆利落地说:“今天先到这儿。你们回去都冷静一下。”

送走两人,我拿起电话拨通了司法所所长张双柱的号码。他在司法所干了20多年,这片草原上谁家跟谁家有啥渊源,他心里有一本活档案。

第二天一早,张所长就来了。我把情况一说,张所长咂摸出味儿来了。“巴某和朝某?这俩是老伙计了。”他摩挲着茶杯,笑着说,“去年朝某替人担保那事儿,还是我们所里参与调解的。”

“借条清晰,但人心不‘清’。”我说,“至少还藏着两本没拿出来的账。”

“担保追偿算一本。还有一本,怕是那块坡地。前阵子我下嘎查,听说两家媳妇为草场边界吵过一架。”张所长说道。

我眼神里有了笑意:“张所,您这本活档案,比卷宗好使。”

“那不一样。卷宗记的是案子,我记的是人情。”

通过这些年摸索出来的路子,我深知:遇到跨领域、案情复杂的纠纷,法庭第一时间“吹哨”,司法所、派出所、律师事务所、基层法律服务所迅速响应,各展所长。律师把法律关,司法所把政策关,派出所把稳控关,法庭把裁判关。从“单打独斗”到“攥指成拳”,调解不是法庭的“独角戏”,而是多元共治的“大合唱”。

“三个结系在一起,成了死疙瘩。单靠法庭只能解开法律那个结。另外两个,解不了。”我顿了顿,“所以得‘穿透’,不只看案子表面,要看底下藏着什么。”

这就是我一直坚持的“穿透式调解”——不满足于解决表面诉求,多问几句,多想一层,主动探寻纠纷背后的深层原因。一“案”发现多“纠纷”,再以联动调解实现多“解”,将可能衍生出的多起案件从源头上一揽子化解。

找准平衡点

促僵局破冰

再次坐到一起时,气氛比上次还要凝重。两人目光偶尔碰上,像两块火石相击。我知道,今天这场调解,过程可能很长:“巴某,朝某,今天咱们把话说开。你们俩之间,不止这5万块钱,之前担保垫付的2万块,还有那块草场坡地,今天都摆在桌面上,一件一件掰扯清楚。”

这话一出,两人同时抬头,脸上是无法掩饰的震惊。把三件事同时揭开,等于把三根引线一起点燃。但我不打没把握的仗,身后的团队在,情理的底牌就在。

张所长往前挪了挪椅子,说道:“巴某,朝某,你们两个从小一块儿长大。那年草原上闹白灾,你们两家把蒙古包扎在一起,一口锅里搅勺子熬过来的。这份交情,比山重,比水深。今天当着法官的面,有什么话,敞开了说。”

朝某的眼眶瞬间红了,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带着哭腔说:“巴哥,我对不住你!”积聚了一年多的愧疚、难堪和压力,在这一刻决堤。

“欠你的钱,我不是不想还。卖牛犊子的钱不够,我先拿去还了银行的利息。那两万块,你替我垫的,我都记着……还有那块坡地,是我鬼迷心窍,被家里那口子唠叨几句,就想占那点便宜。我不敢接你电话,是没脸啊!”这个壮实的蒙古族汉子,捂着脸,肩膀剧烈耸动。

巴某怔住了,他伸出手,在空中停顿了一下,微微颤抖着,最终,重重落在朝某肩上。

“行了,别哭了。话说开了就好。”我和张所长对视一眼,一边点头一边笑着说。

接下来几个小时,三起纠纷被一件件拆开、理顺。借款的本金利息怎样分期偿还,垫付的担保款如何折抵,坡地的经营权如何明确归属并为未来确权留下协商空间,每一个细节,都在情、理、法的框架下找到了平衡点。

我话不多,但每句都切中要害。张所长则润物无声,偶尔插几句话,说的都是两家过去的事:谁家的羊群走丢了是另一家帮着找回来的,谁家老人病了一场是另一家连夜送去的旗里。这些陈年旧事像一根根丝线,把断了的感情重新连起来。

调解不是讲大道理,是把那些被岁月蒙尘的老交情,一点一点擦出来给人看。

最终,一份调解协议摆在两人面前。巴某拿起笔,工工整整写下自己的名字。朝某接过笔,手有些抖,一笔一画签了名,用力得几乎要把纸戳破。放下笔,两人对视,两只粗糙的、被草原风沙打磨得黝黑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2026年7月13日,法官到通辽市扎鲁特旗乃林嘎查进行普法宣传 (摄影/肖阳)

打开“心结”化解“法结”

天色向晚,张所长站在车边笑着对我说:“朱法官,你断法律关,我算人情账,咱俩搭档,没解不开的死疙瘩。”

“下回有事,我还找您。”送走张所长,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想起了在部队的时候老班长曾说过的一句话:站岗放哨,守的是脚下的土地。如今脱了军装,换了法袍,守的还是这片土地。不一样的是,当年手里的钢枪变成了法槌,当年守的是国境线,如今守的是人心。说到底,站岗放哨,守的是老百姓的日子,日子过好了,根基就稳了。

不久前,乌力吉木仁法庭光荣入选“枫桥式人民法庭”。在这片地广人稀的草原上,邻里纠纷、土地纠纷、家事纠纷,往往一案牵出多案、一案背后藏着几代人的恩恩怨怨。简单判决虽能结案,却难以做到“事心双解”。我们摸索出的路子,说到底是两句话:一是聚合力,让调解更有力量;二是挖根源,让调解更有深度。把情、理、法有机融合,从修复社会关系、弥合情感裂痕的角度出发,通过打开“心结”来化解“法结”。

在这片多民族聚居的草原上,一个案子调的是纠纷,守的却是民族团结、社会和谐的大局。85%以上的调撤率,折射出一个东方大国以法治方式治理多民族社会的智慧——不是简单的定分止争,而是将情、理、法融会贯通,在法律的刚性框架内注入德治的柔性温度,实现“法安天下、德润人心”的治理境界。

一座小小的法庭,三个扎根草原的女法官,手中的法槌敲响的不只是案子的终结,更是一个大国走向善治、走向文明的法治足音。(赵乌吉斯古冷参与本案调解工作,对本文亦有贡献)(内蒙古自治区扎鲁特旗人民法院乌力吉木仁人民法庭 朱珊珊)

【本文刊载于《人民法治》杂志2026年8月上(总第231期)新时代“枫桥经验”案例栏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