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元节那天,有我一年中最静心彻悟的一程。人至晚年,每逢祭祖追思,内心愈发柔软通透。天未破晓,凌晨未及六点,我便驱车奔赴阜宁老家,赴一场与先人的岁岁之约。
半生闯荡尘世,阅尽万千繁华。走过再多前路风景,唯有回乡祭祖的归途,走得虔诚、心安、心甘情愿。一上午辗转奔波,次第祭拜六七处坟茔。如今生活安稳富足,唯有祖父母依旧静卧故土老坟,其余亲人均归葬规整公墓。墓碑洁净肃穆,亲人旧照宛然如生。伫立墓前焚纸追思,虽无现世对视,却有隔空心语,这是生者对故人最绵长、最真诚的牵挂。人生一世,名利财富皆为虚妄,唯有亲情惦念,岁岁长存。
今日祭扫顺路而行,次第有序,寸心虔诚。
首站拜谒父母墓园。二老终生躬耕乡土,勤俭一生,凭质朴辛劳抚育我们兄妹六人,恩德深重。凝望碑上慈祥面容,躬身焚纸叩拜。纵使年逾花甲,父母依旧是我心底最深的根。双亲远去,人生只剩归途,岁岁中元从未缺席,每一次驻足,皆是敬畏与缅怀。
父母墓旁,是三叔孙贫的安息之地。三叔曾任大队会计,品行端正、谦和正直,是邻里表率,亦是我年少敬重的榜样,我曾撰文记录其风骨。两月前他骤然染疾,数日匆匆辞世。彼时我在外奔波,家人依乡俗未曾告知,让我遗憾未能送行。今日专程祭拜,补上迟来一拜,慰藉心中缺憾。三叔一生本分善良,离世清净无累,是积善所得的福报,其端正品行,永远值得晚辈学习传承。祭扫后,我登门探望三婶,叮嘱她放宽心境、安度余生。
随后我奔赴老家地头祭拜爷爷奶奶。奶奶是我此生最眷恋的至亲,一生温柔坚韧。父亲为独子,昔年家族事务繁杂,奶奶常年操劳负重、辛苦半生,她的慈爱与担当,深深烙印在我的童年。立足故土坟前,焚纸寄思,遥念祖辈深情厚恩。
返程入城途中,顺路祭拜哥哥嫂嫂。手足血脉,情深义重,昔日朝夕相伴,如今阴阳相隔。人世聚散无常,唯余心底岁岁思念。入城后,我依次祭拜岳父母、舅丈人,感念长辈生前厚爱扶持,常怀感恩,岁岁追思。
本次祭扫最后一站,是我夫人的墓园。墓碑之上,镌刻着她与我的姓名。半生结发,一世情深。自她离去,每岁中元,我除焚纸寄哀,必携鲜花敬献坟前。纸箔寄哀思,繁花藏真心。凝望旧容,半生恩爱朝夕历历在目。数载阴阳相隔,牵挂与不舍从未消减,静静伫立倾诉心事冷暖,是独属于我们跨越生死的深情相守。
一上午暑气蒸腾,奔波劳碌,汗湿衣衫、纸灰沾身,外表朴素仓促,内心却澄澈安宁。六七处墓园次第拜毕,心事落定,全无疲惫。中午承蒙内弟盛情款待,家常烟火,温情质朴。饭后返程回厂,车行徐徐,半生风雨感悟,尽数涌上心头。
年少时一心逐梦打拼,执着前路输赢,从不回望来路。步入花甲,看透生死聚散,终悟人生本真:世间浮华、功名利禄皆是云烟,唯有亲情可贵,心安最真。
世人多半奔波一生,计较得失、焦虑未来,晚年执着重金修葺墓园、追逐虚名排场。可岁月无情,再精致的碑冢,数十年后终将荒芜沉寂。世代更迭,后辈渐疏,终无人记得我们此生的奔波与善良。
一场中元归途,让我彻底通透:人生不必执念身后浮名,认真活好当下,便是最好的修行。
逝者如斯,唯岁岁惦念、诚心追思,不负来路恩情;生者安然,当不焦虑、不内耗、不躺平,从容度日,日日欢愉。
人生最大的福气,从来不是富贵荣华,而是身心康健、家人安稳、内心坦然。人生最高的境界,从来不是身后留誉,而是生前无愧。无愧亲人、无愧本心、无愧岁月、无愧自我。更令人欣慰的是,后辈子女品行端正、向阳向上,家风薪火相传。
岁岁中元,年年追思。
焚一纸流年,念一世至亲,悟半生来去。
心怀感恩,向阳而生,安然度日,便是此生最真的圆满与满足。(孙国银,作者系连云港徐福酒厂厂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