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无法完成的采访

采访张建军,不是件容易的事——尽管我们已是多年的故交。

初识建军,是在多年前的一次偶然。彼时,他是盐城市二院疼痛科主任。席间话少,衣着朴素,眉宇间透着儒雅与谦逊,话锋却爽直大方,像极了邻家那位沉稳而亲切的大哥——虽然他实则比我年轻许多。席间互加微信,方知其虽在壮年,早已学有所成,医学硕士科班出身,在业内声名渐起。

身为一名靠码字生活的媒体人,职业的敏感让我数次动念为他写篇专访。无奈每次相聚,建军极少谈及自己,更多是以恰到好处的辞令褒扬他人。零星片段,终究拼不成一幅完整的肖像。直到前不久,他的一位中学老师朱文干先生因锁骨损伤,经他手术迅速痊愈,老师便主动提议由他说服建军接受采访,这才有了成行的契机。

七月的盐城,热浪蒸腾。采访当日,建军说上午有一台手术,地点在他另一个医疗点——大丰市第三人民医院疼痛科。车沿盐丰快速路一路奔驰,不足一小时便抵医院。

办公室不大,一张普通桌上搁着一台普通电脑,四壁素白,只贴着几张医院管理制度,再无多余装饰。与许多科室主任办公室里层层叠叠的锦旗墙相比,反差鲜明。我正暗自诧异,建军却似看穿了我的心思:“我不喜欢锦旗,也不准患者送锦旗。即便家属非要送来,我也让同事搁在墙角的篓子里,集中处理掉。”语气果断,干脆利落。那一刻,我看到了他温厚之外的另一面——一种对职业近乎严苛的谨慎与敬畏。

采访终究又被婉拒,但他那番关于锦旗的直言,何尝不是一次更深刻的“采访”?

在当下的医疗生态里,“锦旗”几乎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标配”——手术成功了送一面,医生尽心尽力了写一封感谢信。久而久之,这份本该发自内心的感激,竟在某些场合悄然异化为一种“人情规矩”,仿佛不如此便不足以表谢意,不如此便显得“不懂事”。而建军却以一种近乎“不合时宜”的决绝,打破了这套默契。

锦旗被拒收,细想之下,此举令人肃然起敬。

许多医院的走廊里,锦旗挂得满满当当,几乎成了荣誉的陈列馆。有的科室甚至以锦旗多寡论英雄,以感谢信多少评先进。不能说这些荣誉皆非真实,但当荣誉沦为“业绩指标”,当锦旗从患者的真情流露变成科室的“面子工程”,其本真的分量便已打了折扣。建军的选择,恰是对这种“荣誉通胀”的清醒抵制。他不是不需要认可,而是深知:医者的最高荣誉,不在墙上,而在心里;不在锦旗的烫金文字里,而在患者康复后的笑靥中。

拒收红包,是底线;拒收锦旗,是境界。

在“以人为本、健康惠民”的当下,红包之拒,许多医生都能做到——或出于职业操守,或囿于规章制度。但锦旗之拒,却需要更大的定力。毕竟锦旗不涉金钱,不触红线,收下既无违规之虞,又有扬名之效,何乐而不为?可建军偏偏选择“不乐”。因为他明白,锦旗一旦挂上墙,便可能给后来的患者造成无形的压力——“别人都送了,我不送是否不合适?”久而久之,感激变成了负担,荣誉变成了枷锁。于是他便把锦旗挪到墙角,放进篓子,从“可见的墙面”挪回“心底”。

让锦旗蒙尘,不是对患者感恩之情的漠视,而是对医者本分的坚守。在建军看来,治好病、解好痛,便是给患者最好的交代,无须额外的“凭证”。患者康复后轻松走出医院的背影,比任何一面锦旗都更有分量;患者那句朴素的“谢谢”,比任何烫金的文字都更动人。

健康所系,性命相托;锦旗蒙尘,医德闪光。这,无疑是医者最高的荣誉。写下这些文字时,天光初透。推开窗,林子里的蝉声正鼓噪得急,反倒衬出周遭一片幽静——恰似“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的意境。时令已近立秋,串场河的河风穿过窗棂拂在脸上,竟带了几分初秋的微凉,让人恍然觉出时节的流转,以及生活本身的妥帖与安然。(作者:朱雷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