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好的晌午，碎阳穿过梧桐叶隙，洒落在天平路与广元路的街巷转角。likelikeslike coffee悟同咖啡的方寸庭院里，三两男女散坐着，翻书、办公、浅谈，各得其所。里间逸出的咖啡醇香，伴着咖啡机时起时落的冲泡声，悠悠融进市井烟火……
在上海，这样的咖啡馆已突破万家，成为海派都市生活里的一种日常底色。
然而，繁华生长的背后，各类市容风貌、邻里矛盾、消费纠纷、日常经营等细碎问题也在交织叠加，成为许多主理人情怀之外，绕不开的现实困局。
咖啡与城市究竟如何共生？在徐汇区天平街道——这一上海咖啡店密度最高的街区之一，最近在徐汇区人民法院协同推动下，尝试用全市首份专门针对咖啡行业发布的软法指引为业态治理破题。为此，记者近日实地走进这片梧桐街区，探寻超大城市精细化治理的答案，和一杯咖啡背后的人间烟火。
梧桐下的“城市客厅”
插画师蹲守一年描绘众生百态
“不好意思，前面有点事，来晚了！您稍等片刻啊，让我先做杯咖啡。”周二的上午，likelikeslike coffee悟同咖啡联合创始人张亮刚踏着轻快的步伐走进小店，说话间便又俯身操作台，熟稔地取豆、研磨、再将咖啡粉填压入手柄。
“您还亲自上手了。”一旁的天平街道咖啡行业党支部书记李彬彬见状打趣道。“是呀，开店这几年我不得自己都学会了嘛。”张亮笑着回应。
张亮的这家咖啡馆在天平路广元路转角开了快4年。在他眼里，这个地段本身就像一座桥梁，一头连着武康大楼的城市历史，一头连着徐家汇繁华的现代商圈，无数人与城市的故事就在这条路上的咖啡馆里悄然发生。
张亮印象最深的，是一位住在华山路附近、来自南京的插画师，“几乎一整年的时间里，他每天都会到我们店里来，点上一杯咖啡，安静观察着这里来来往往的人，捕捉每个人身上独有的特质，用猫耳、尾巴等这些充满想象力的符号，把摆拍的游客、怀抱婴儿的妈妈、戴着耳机码字的白领，都画进了一副人物扑克牌里。”
张亮觉得特别有意义，专门买下了整套扑克牌的版权，还有大幅的群像画作，插画师则送给了他，成了装点门店的独特风景。
还有一位常年往返京沪出差的北京客人。开店之初，咖啡馆采购了一批高硼硅玻璃杯和玻璃瓶，替代客人外带咖啡的纸杯，自带杯子到店消费还能直接减免2元，“这位客人很喜欢这种环保的理念，次次都带着玻璃瓶上门续咖啡，为此他默默在点评平台上留言了半年，后来我们才在线下相识。”
这样的故事，在这间小小咖啡馆里，时时发生。在张亮看来，人与人的际遇，通过这间小店，产生了不一样的粘性，这本身就是一杯咖啡的醇香，所带给这座城市的一份柔软。
“当初开店时，我看上了这里，本想把店取名‘梧桐’，是因为门前那棵硕大的梧桐树，后来几经琢磨定下谐音‘悟同’，意指‘不同的人，领悟相同’，对应‘like likes like’，它的理念其实也在于，相似的人彼此吸引，走到一起。”张亮觉得，在咖啡馆里谈恋爱、谈合作的人群，本质上都是放下各自棱角，在寻求共识。“所以我们希望，来到这里的人，虽然年龄、背景都各不相同，但都能借着一杯咖啡产生联结。”
今年夏季，悟同咖啡延伸属性外延，推出了青年夜校体验课，由咖啡师亲自教学手冲、拉花技巧，品鉴咖啡，并为青年搭建交流平台，吸引了不少辖区青年慕名而来。
烟火背后多重实际困局 网红咖啡如何与城市共生？
小店的日常里，透着人间烟火，然而情怀之外，很多潜在的问题，却藏在门店日复一日的琐碎经营里。
张亮说起开店以来遇到的种种无奈直摇头，“冬天为了通风敞开店门，有客人嫌冷，把门关上，店员上前解释，反倒收到‘服务态度不好’的消费投诉。”
更多的疑惑是在经营本身。“咖啡行业兼职用工非常普遍，我们店就有两三名兼职员工，都没有书面用工合同的，我们一方面害怕发生烫伤等事故，另一方面也在考虑我们专属的一些配方配料，对于临时用工人员，是否涉及商业秘密泄露，也是我们所担心的。”张亮直言。
这些问题其实并非个案。在天平街道，2.68平方公里范围内就有152家咖啡店，这些咖啡店分布在永康路、永嘉路、襄阳南路、建国西路及衡山路等路段，密度高达每平方公里57家，成为上海咖啡店密度最高的街区之一。
“有别于大型连锁咖啡品牌，在我们辖区，精品独立咖啡馆占比约70%。”李彬彬说，但与此同时，网红店排队挡门、噪音扰民、非机动车乱停放等问题时有发生，街道面临空间冲突、环境压力、邻里矛盾、风貌约束及流量管理等多重治理挑战。
“包括伴随着门店的更新迭代，扎根风貌区开店，店招许可、装修备案、排水许可等一系列审批环节，本身也是很多经营者绕不开的槛。李彬彬透露，就在这两天，永嘉路上的一家咖啡店就在洽谈转手的事宜。“由于风貌区的店招店牌有统一的规范要求，店主就在咨询我们，如何和下家做好交接。”
“我们发现，很多时候发生问题，往往都是事后，就像前些天，受台风‘巴威’影响，辖区里一家咖啡店就因天花板渗漏，停业两天，遭受了损失，因为赔偿问题咖啡店和大楼物业产生了纠纷。”天平街道司法所副所长彭炜玉透露，目前该纠纷已被导入街道综治中心处理，由徐汇法院“甘棠树下”社区法官与人民调解员对接处理，初步达成了调解一致，“但对我们而言，更想跨前一步，把事后处置变成事前预防，帮助咖啡店规避各种经营中的风险和问题，切实推动整个行业的健康发展。”
搭建全生命周期服务 在烟火与秩序之间寻找平衡
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徐汇法院“甘棠树下”社区法官工作室与天平街道司法所经前期调研，撰写形成了全市首份咖啡行业软法指引。
“很多人会问，软法和法律到底是什么关系？其实软法并非强制性法规，而是法律法规落地街区的‘转化手册’。我们的指引是严格以现行法律法规作为根本依据，立足辖区咖啡行业的经营实际，将生硬的法律条文，转化为广大商户看得懂、用得上、做得到的行为倡导与行业自律规范。”天平街道党工委副书记刘智樱介绍道。
“在这份指引中，我们涵盖了一家门店从开业到闭店的全生命周期，从房屋租赁、证照办理、合伙签约、用工管理，到知识产权、市容安全、食品安全等经营全链条中遇到的各类问题，都以场景化形式给出具体建议。”
徐汇法院立案庭副庭长张冬梅告诉记者，其中高频聚焦的正是三类突出问题，涵盖市容门责、用工权益保障以及邻里关系协调。“比如咖啡行业青年从业者多、人员流动性比较大，针对这个行业特点，指引专门梳理提示劳动合同签订、工资报酬发放、员工休息休假等用工风险点，帮助大家从源头防范用工纠纷。”
在张亮这样的咖啡店主看来，这份手册更像是一本专门写给他们的经营指南。“很多咖啡店体量小、人员少，对于法律上的权益边界大多数时候都是踩了坑才知道有这道坎。这份指引明明白白告诉我们怎么做、需要注意什么，可大幅降低被投诉、遭遇大额索赔的风险，让我们觉得，经营当中的难处被看见、被关照。”
张亮高兴地告诉记者，拿到指引后，他第一时间对照门店情况查漏补缺，重新梳理了门店背景音乐版权的来源，完善了雨天防滑警示牌、地垫摆放等安全细节。
“咖啡行业蓬勃发展，既要守护街区‘烟火气’，也要守住居民的‘安宁感’，单纯依靠刚性执法远远不够，要在保障商户经营活力与维护社区公共秩序之间寻求动态平衡。”天平街道党工委副书记、办事处主任沈佳梁表示，后续街道将以法官下沉综治中心建设为契机，用好共建机制、抓实软法落地，并结合经营中出现的新情况、新问题，动态优化完善相关内容，将法治力量深度融入街区咖啡行业的治理。
记者 季张颖 实习生 陈然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