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东城法院深耕文物保护赓续古都文脉

北京东城法院深耕文物保护赓续古都文脉

北京的建城历史最早可以追溯至三千余年前,此后辽、金、元、明、清五朝先后建都于此,厚重的历史积淀深刻融入城市肌理。

作为国务院公布的首批国家历史文化名城之一,北京拥有故宫、长城、周口店北京人遗址、天坛和北京中轴线等8处世界文化遗产。此外,根据第三次全国文物普查成果,北京地区共登记不可移动文物3840处,其中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135处,市级文物保护单位257处,区级文物保护单位873处。这些不同级别的文化遗产,共同织就了覆盖全城、贯通古今的历史文化遗存网络,不仅承载着中华文明的璀璨记忆,更彰显着北京作为历史文化名城的独特地位。

东城区作为全国文化中心的核心承载区、首都功能核心区,文物资源富集、历史遗存集中,仅41.84平方公里的土地,浓缩了北京三千年建城史、八百余年建都史的璀璨精华,是首都政治中心、文化中心、国际交往中心等核心功能的重要承载地,是中华文明传承发展、中外文化交流互鉴的重要窗口。

北京市东城区人民法院紧扣特殊区域功能,主动回应时代要求,聚焦文化保护传承和创新发展,立足涉文物各类案件审理,守护古都肌理、规范文物利用,以司法力量守护城市根脉,续写古都文脉传承的司法篇章。

2026年6月26日,北京,在景山俯瞰故宫(视觉中国  供图)

深耕主责主业

筑牢司法保护防线

古建筑是生长在城市土地上的活历史,一砖一瓦记录着岁月痕迹,一梁一柱支撑着文化脊梁。如何在司法审判中守护文脉、传承文化,化解文物保护中的各类纠纷?东城法院给出了温暖有力的答案。  

2013年,东城区的一座公园启动古建筑修缮工程,施工方秉持“修旧如旧、原汁原味”的文物修缮原则,专门定制了一批高品质的琉璃瓦,却因定价偏高被公园管理方叫停,双方僵持不下。纷繁复杂的案卷记录不仅难以还原施工现场全貌,更无法衡量文物修缮的专业工艺。为此,东城法院法官崔赟带领审判团队奔赴现场,展开实地勘验。她俯身触摸沉甸甸的琉璃瓦,感受古建砖瓦的厚重质感与工匠匠心,与团队成员分头采集数据、比对施工图纸与原始方案,对建筑构件及修缮细节仔细核查。

调解中,崔赟法官没有急于定论。她让双方先把话说完,自己再把法理说透。一次次释法、一轮轮沟通、一层层解开心结,双方的对立情绪就这样在反复拉锯中逐渐消融。双方当事人同意搁置争议,共同委托专业机构开展造价鉴定。最终,综合鉴定结论,遵循文物修缮原则,依法支持了施工方的合理诉求,既为古建修缮保留了匠心底色,也让当事人的合法权益得到了坚实的法治保障。

崔赟表示:“文物古建承载着城市的文化基因与集体记忆,是不可再生的历史瑰宝。每一块历经岁月的砖瓦、每一份精益求精的匠心,都值得被尊重和守护。”

如果说前一起案件是守护古建修缮的“匠心底色”,那么法官陈新承办的这起涉寺庙施工腾退纠纷,则直接关系到文物本体的安全。

2025年3月21日,东城法院召开关于积极推动不可移动文物司法保护机制及典型案例新闻发布会(东城法院  供图)

2020年,伴随着北京中轴线申遗工作的稳步推进,中轴线缓冲区内的一处汉族地区全国重点寺院启动修缮工程。然而,施工方在履行中因施工方案未经审批、现场管理存在安全隐患等原因多次停工,产权单位对施工方的履约能力存在质疑,要求施工方先报送施工计划后再付款,合同履行陷入困境,双方就工程款结算问题产生了分歧,寺庙修缮工作停滞不前。在此过程中,产权单位诉至法院,要求判令解除施工合同、赔偿损失,施工方立即撤场。为尽快重启文物修缮,办案团队坚持文物“保护第一、加强管理、挖掘价值、有效利用、让文物活起来”的新时代文物工作方针,在数次实地勘验并同步启动工程造价鉴定后,依法判决解除施工合同,同时判令施工方限期撤离工程现场,并赔偿因不当施工给产权方造成的损失。

判决生效以后,施工方拒不撤场,导致新团队无法进驻,寺庙修缮工作一度陷入停滞。隐患不除,古建难安,强制执行刻不容缓。为了妥善处置现场建材设备,消除古建安全隐患,东城法院执行团队邀请公证人员全程见证,组织专业搬运团队,制订了周密的执行方案。执行当天,执行干警迅速组织人员进场,在公证员全程见证下,对建材设备逐一清点、登记、分类,并由专业搬运团队安全转运至指定存放地点。随后针对案件执行产生的公证、保安、施工等费用引起的纠纷,法院依法判令悉数由施工方承担。

2024年深秋,东城法院民事审判一庭庭长徐静带领党支部成员再次来到这座寺院回访,头顶处的银杏叶翩然飘落于檐下,古寺新韵,风景正好。

2024年11月15日,文物保护专业化审判团队开展党日活动,民一庭庭长徐静带领干警判后回访( 宋治国  摄)

对于东城法院的法官们而言,“走出法庭、奔赴现场”并非一项单纯的工作方法,而是根植于心的司法态度与历史担当。亲临现场、实地核查,让真相穿透争议的迷雾,如此,才能不负守护文脉的使命。

筑牢文物司法防线,离不开立体化的工作体系。东城法院以《中华人民共和国文物保护法》等法律法规为审理依据,结合《东城区历史建筑保护管理办法(试行)》等规范性文件审查当事人涉案行为的合法性,厘清权利义务边界。同时,东城法院以“北京法院涉文化领域审判特色人才高地”建设为抓手,组建文物保护专业审判团队,建立涉文物案件台账及回访制度,依托“勘验+调解”模式,把矛盾化解的关口前移至案件现场。此外,东城法院牵头编撰的《涉不可移动文物民事审判工作指引》《不动产文物审判指导性手册》,也为审理本院同类文物案件提供了参考。

多维专业联动

打通府院协作堵点

不可移动文物的活化利用,是近年来文化遗产保护领域的重点工作之一。老城改造、民宿经营、文旅开发……越来越多的社会力量参与文物建筑的保护与使用中。然而,在不可移动文物活化利用工作推进过程中,也会遇到一些重经营利用、轻本体保护的现实难题。

例如,北京市某协会曾将某市级文物保护单位出租给一家公司使用,后该公司因拖欠房租被协会诉至法院。审判团队前往该文保单位勘验,涉案房屋仅有一名工作人员看守,推开院门,可见院内杂物堆积、杂草丛生,建筑物积灰并存在破损。随后,法院判令这家公司限期腾退房屋,支付拖欠租金并承担违约责任。然而,法官随访时却发现,这家公司不仅仍在继续使用案涉房屋,也没有及时对文物进行修复。一纸租赁合同开启了文物的活化利用,却未能兑现使用背后的保护承诺。

面对这一堵点,东城法院没有止步于就案办案,而是从个案出发,向制度求解,积极推动府院协同治理,着力构建司法保护与行政管护双向衔接的工作模式。一方面,东城法院通过梳理历年涉文物审判数据,形成专项调研报告,邀请北京市文物局、北京市市场监督管理局、北京市文物保护协会等单位召开联席座谈会,推动建立文物执法与文物司法保护长效衔接机制,探讨府院间涉文物案件线索移送、信息共享、共同保护的具体路径。另一方面,主动延伸审判职能,通过案件回访关注判决后执行效果,协调文保部门提供文物使用修缮等审批指导,将司法保护从裁判文书延伸到文物保护落地的“最后一公里”。

2026年6月9日,北京,地处北京中轴线的故宫、鼓楼晚霞风光(视觉中国  供图)

此外,针对案件审理中发现的产权多元引发的管护困境、文物活化利用中的利益协调、文物安全保护与民生保障等现实议题,东城法院在深化“涉文化领域审判特色人才高地”建设的过程中,充分发挥调研智库作用,依托“水滴学堂”平台组织专题研讨,梳理审判实践中的突出问题,形成调研报告与司法建议,为行政部门完善文物管护政策、细化实操规则提供实务参考,推动司法个案经验转化为源头治理效能。

东城法院立足老城区文物保护司法需求,深化府院联动协同治理。依托常态化府院联动工作体系,推动文物司法保护与行政监管深度融合、同频发力。通过强化部门会商、标准共建、调研赋能,补齐文物活化利用中的管护短板,为老城文物活化利用、中轴线文脉长效保护筑牢坚实的共治屏障。

全链条闭环守护

筑牢事前预防屏障

在北京市东城区礼士胡同的深处,一座青砖灰瓦、古韵悠然的清末四合院静静伫立。这座院落从建筑风格、装饰特点到布局形制上,都保留了传统四合院的典型规制。1984年,这里被公布为北京市文物保护单位。然而,这座历经百年风雨依然无恙的古宅,却因权属纠纷面临管护责任悬空的困境。

2004年,四合院的所有权人与某房地产公司签订了包括租赁合同在内的一系列合同。20年间,房地产公司一直作为古宅的实际使用人和管理人,并经批准聘请古建筑保护设计专家等对古宅进行保护性修复。然而,从2024年起,双方就成立的是租赁关系还是买卖关系产生了争议,从而对簿公堂。诉讼期间,双方只顾纠结权属争议,无人顾及这座古宅的养护与修缮。更让人揪心的是,不规范的改造、无意的损毁甚至恶意的破坏随时都有可能发生。这座市级文物保护单位,面临着人为损坏、风貌灭失的巨大危机。

在梳理繁杂的案卷、厘清双方争议焦点的过程中,承办法官敏锐地捕捉到了案件背后潜藏的文物保护风险。普通民事纠纷可以逐步审理厘清,但不可移动文物的损毁却是不可逆的。一旦古砖、古墙、古树遭到破坏,即便案件圆满审结,百年古宅的历史风貌将无法复原,其文化价值也会随之受损。

2026年4月12日,北京,太庙建筑风光(视觉中国  供图)

相较于传统司法“事后追责、补救损失”的被动模式,文物保护最需要的是防患于未然。为此,东城法院积极探索,依职权为这座古宅发出了北京市法院系统首份针对不可移动文物的司法保护令。这份司法保护令清晰划定了文物保护红线:禁止任何人对四合院保护范围内的古砖、古墙、古木等实施拆除、损毁、刻划、涂污等破坏行为;禁止违规在四合院保护范围内新建、改建、扩建、添建任何临时性、永久性建筑物或者构筑物等。这一开创性举措,打破了文物司法保护的固有模式,成功将文物保护关口前移,实现了从“出事追责、事后补救”到“提前防控、事前守护”的转变,有效破解了诉讼期间文物无人管护、易遭损毁的司法保护难题。

这一创新司法举措,不仅成功守护了礼士胡同内百年清末古宅的完整风貌,也守住了老城珍贵的历史文脉,为不可移动文物的司法预防性保护提供了可复制的实践样本。

东城法院将预防理念嵌入办案全链条:调解环节,前置嵌入文物保护审查,引导当事人签署文物保护承诺书,将“和立方”多元解纷工作机制嵌入重点项目前端,在天坛周边简易楼腾退、中轴线申遗腾退等重大项目中,东城法院统筹协调街道、社区及人民调解员等各方力量,将矛盾化解在前端;审理环节,创新适用依职权先行判决制度,优先解决审理中发现的文物保护紧迫性问题;在办案过程中,开展“吹哨联动”工作模式,对发现的文物安全隐患问题,及时向行政部门反馈,实现风险早发现、早处置,高效化解涉文物纠纷;案结之后,以个案办理推动源头治理,向文保单位发送司法建议,实现“办理一案,治理一片”的预防效果。

做实普法宣传

深化文物保护理念

2025年3月1日,新修订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文物保护法》正式施行。当日,一场别开生面的“行中轴·学法律”青少年普法课在北京钟鼓楼广场开讲。作为北京某小学的法治副校长,东城法院立案庭副庭长张亚婷带着37名小学生开启“中轴线法治探秘之旅”,将普法课堂搬进钟鼓楼这座拥有600年历史的中轴线标志性古建筑。

活动中,张亚婷化身文化向导,把枯燥的法律条文转化为生动易懂的实景讲解。她以鼓楼残存的破损主鼓为例,指着鼓面上的刀痕,向同学们讲述其作为八国联军侵华历史铁证的背景,同时解读文物保护法第八条内容,告诉同学们一切机关、组织与个人均应依法保护文物。“发现有人破坏文物,该怎么办呢?”面对提问,学生们踊跃作答,纷纷表示会拨打110报警、及时告知文物部门,法治种子在潜移默化中根植于心。

在钟鼓楼一楼文物修复展区,张亚婷通过鼓楼券洞腾退整治前的实景照片,讲解文物修复的法律规范。她依据文物保护法第三十二条介绍,不可移动文物修缮必须遵守不改变文物原状和最小干预的原则,切实保障文物的真实性与完整性,让同学们直观了解文物保护的专业准则与法律要求。

随后,张亚婷结合古建筑刻划、涂污的违规案例开展普法。同学们迅速辨识出此类行为违法,并知晓实施此类行为会面临罚款等处罚,得到了张亚婷的肯定与称赞。在鼓楼二层,同学们近距离观看击鼓表演,登高远眺中轴线全貌,激昂的鼓声与壮阔的中轴景致,让大家深切体会到中轴线的历史底蕴与文化传承的意义。

初春暖阳之下,这场沉浸式法治游园活动圆满落幕。活动最后,全体学生在张亚婷的带领下齐声诵读《中轴线少年守护倡议》,庄严承诺将守护中轴线、守护文物古迹,从小践行文物保护责任。不少学生还表示会将所学法律知识分享给身边同学。

“自3月1日起正式施行的新文物保护法,是未来的文明守则。”张亚婷说,“文物保护需要法治护航。我们将在北京中轴线沿线开设更多流动的普法课堂,以更加丰富多元的形式,将法治精神融入其中,拓宽法治文化传播途径,让文物说话、让历史发声、让法治扎根。”

2026年5月18日,北京市东城区南锣鼓巷等景点游人如织,中外游客胡同漫步,打卡老城区建筑,体验“京味儿”文化(视觉中国  供图)

这是东城法院通过普法宣传助力文物保护工作的一个缩影。为让文物保护法治意识深入人心,东城法院多措并举开展普法宣传。组建“文化法治普法宣讲团”,面向大学生、社区居民、企业员工等不同群体精准普法。将普法驿站设立在前门大街、永定门外等重点区域,高效化解涉博物馆文创、特色旅拍等纠纷,协同文旅部门强化文物保护。召开涉不可移动文物司法保护主题新闻发布会,发布涉不可移动文物民事案件审理机制及典型案例,“中轴线上的背包法官”以司法之力守护文物的故事在《法治日报》《人民法院报》等多家媒体报道刊发,以案释法,增强社会公众的文物保护法治意识。

文脉永续,法治为基。立足全国文化中心建设大局,东城法院坚持以习近平法治思想、习近平文化思想为指引,秉持系统性保护理念,忠实履行审判职能,筑牢古都文物安全屏障,推动文物保护从事后处置迈向源头防控。不断完善裁判规则、凝聚多方共治合力,让法治理念浸润街巷民生。未来,东城法院将继续扛起司法使命,努力做好北京中轴线申遗“后半篇文章”,以法律刚性守护历史遗存,用司法温情赓续华夏文脉,让古都古韵在新时代法治护航下代代相传、生生不息。(本刊记者 杨天艺)(特别感谢北京市东城区人民法院文物保护专业审判团队及干警庞博文、孔艳菲在本文采写中给予的大力支持。)

【本文刊载于《人民法治》杂志2026年7月下(总第230期)系列报道栏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