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官,厂子要是清算倒闭,我们一百八十多号人可就没活路了”。走访恒阳食品公司厂区时,职工代表一句恳切的话,重重落在讷河市法院破产法官的心上。
翻阅厚厚的卷宗,破产法官发现情况远比想象中严峻:企业账面负债高达18亿余元,资产却因涉诉涉押难以变现;近180名职工面临失业风险,上下游数十家供货商、养殖户的账款被长期拖欠,情绪极不稳定,债权人分布广泛,诉求各异,利益博弈异常复杂。

长期办案经验让破产法官们形成共识:破产审判绝不能简单“一清算了之”,清算只是兜底选择,精准救治、盘活资产、保住就业,才是司法服务营商环境、守护民生稳定的核心要义。接手本案后,破产法官第一时间启动预重整程序,指导管理人对企业开展全面资产评估,一场以司法力量为企业破冰、为民生托底的挽救行动就此展开。
拨开债务迷雾,看见企业生存价值
走进恒阳食品园区,闲置的厂房、落灰的生产线背后,藏着县域稀缺的产业资源:成套食品深加工设备、标准化大型冷链仓储空间,以及完整合规的食品生产经营资质。评估报告清晰印证,整套资产具备极强持续经营价值,一旦拆分清算,设备、厂房、资质将大幅贬值,各方利益都会遭受不可逆损失。

摆在破产法官面前的是三重民生难题。一是就业保障难题。企业在岗职工180余人,多为本地中年务工人员,是家庭主要收入来源,企业注销将直接引发群体性失业,埋下基层稳定隐患;二是产业链发展难题。恒阳食品承担本地农产品收购、仓储、外销功能,维系周边农户、小型经销商产销渠道,企业关停将直接冲击县域特色农业发展;三是债权清偿难题,本案债务总额高达18.38亿元,涵盖银行金融债权、供货货款、民间小额债权,若走传统清算程序,资产折价处置后清偿比例极低,将严重破坏区域金融信用环境。
但如何在一片债务泥潭中剥离并激活这些优质资产,才是真正的难题。传统的“存续式重整”会让新投资人背上全部历史包袱,根本没人敢接。那段时间,破产法官办公室的灯常常亮到凌晨。破产法官和管理人团队反复研究法律条文、查阅各地破产典型案例,最终创新性地设计了“预重整先行识别+出售式重整盘活”创新方案,这也是齐齐哈尔地区首件落地的预重整案件。把仍有生命力的核心资产通过公司分立到新设公司,把历史债务留在原企业。这个方案的精妙在于,彻底切断了新公司的或有债务风险,为潜在投资者打通了安全通道。
打通堵点难点,搭建协同重整通道
方案设计只是第一步,资产抵押过户、高额税费、投资人准入门槛等现实障碍接踵而至。法院牵头联动管理人、税务、不动产、金融机构建立府院协同会商机制,打出一整套配套司法举措。一是创新推行“带抵押过户+履约保证金”机制。针对厂房、设备均设置抵押的现状,多次约谈金融债权人,以投资人预缴保证金作为债权清偿兜底保障,打消抵押权人资产流失顾虑,顺利完成核心资产分离过户;二是精准落实破产重整税收优惠政策,逐一对接税务部门梳理分立、股权过户相关税费减免条款,大幅降低资产盘活成本;三是设计阶梯式灵活付款方案,拉长投资款支付周期,降低资金准入门槛,面向全国拓宽投资人招募渠道。
司法重整,并非法院的“独角戏”。讷河法院充分发挥司法引导作用,在预重整阶段便搭建协商平台,让债权人、潜在投资人、企业职工代表等多方坐在一起,将核心争议与重整方案提前沟通、凝聚共识,并通过“预表决”方式固化意向。破产管理人不禁感慨:“庭外把矛盾全部谈透,庭内审理自然水到渠成,省去大量重复沟通消耗。”
41天高效办结,交出多方共赢答卷
从法院裁定受理破产案件,到依法裁定批准重整计划,本案全程仅用时41天,创造出广受各方认可的破产审理 “讷河速度”。依托网络拍卖平台,新设公司股权面向全国公开竞价,最终投资人成功摘牌,累计盘活企业优质资产1500余万元,化解债务18.38亿元。重整资金到位后,按照重整计划有序分配落地,实现企业、职工、债权人、地方产业四方共赢。更为重要的是,通过资产的整体盘活和市场化处置,债权人获得了远超破产清算的清偿款,区域金融信用环境得到有力维护。这场成功的重整,实现了企业法律外壳的“破”与经营实体的“立”,维护了社会稳定,也让各方利害关系人感受到了司法的温度与力量。
破产法官认为案件办结不代表工作终点,她持续跟踪回访新企业生产经营状况,定期与企业负责人、职工代表沟通,及时协调解决运营中遇到的司法需求,持续巩固重整成效。
提炼可复制模式,书写基层司法为民答卷
恒阳食品重整案的顺利落地,不只是挽救一家地方企业,更探索形成一套可复制、可推广的危困企业救治路径——“预重整前置识别+出售式重整资产盘活”一体化审判模式,为基层法院处置大额债务、重资产制造业、劳动密集型企业破产案件提供成熟实践样本。
如今,恒阳食品的核心资产已在新市场主体中全面启动。机器再度轰鸣,冷库恢复运转,近180名职工全部保住工作岗位,无一人因企业破产而下岗,债权人获得的清偿款远超破产清算预期。回望恒阳案的41个日夜,破产法官最深的体会是:司法不是冷冰冰的法条适用,而是有温度的救赎与守护。作为基层法官,破产法官办的不仅仅是案子,更是别人的人生。
今后,讷河市法院将持续深化破产机制创新,不断优化法治化营商环境,以司法担当守护市场主体、保障民生福祉,让法治春风持续吹拂黑土地上的市场沃土。
讷河市法院民事审判三庭庭长丨许冬梅
从事破产审判多年,我深深体会到,破产审判绝非简单结案了事,一头连着众多职工的生计饭碗,一头牵着万千债权人的切身利益,更关乎地方营商环境与市场稳定。多年办案路上,我始终扛起司法担当,耐心化解利益纠葛,全力盘活沉睡资产,用心守护债权人及债务人合法权益。既依法推动低效市场主体有序出清,也尽力为危困企业寻找重整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