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利川:一株黄连的千年履历

湖北利川:一株黄连的千年履历

8月27日至29日,湖北省利川市首届黄连产业大会将在利川举行。提起利川黄连,人们习惯说产量、说品质、说那句“利川黄连甲天下”。但很少有人追问:利川黄连的根,扎在哪里?

答案不在账本里,在典籍里。西汉的药材商人记过它,唐代的地理志书写过它,苏轼的诗句里有过它,李时珍的药典里品过它。一千三百多年间,这片土地与这株苦药的关系,被一代代人反复记录。今天的利川黄连不是一夜之间长出来的,它的地位,是历史一步步传下来的。

苦味的起点:先民与黄连的第一次相遇

关于黄连的发现,利川流传着一个与神农氏有关的传说。

相传神农尝百草“一日遇七十毒”,足迹踏进鄂西的原始森林。在利川的山间,他遇见一种草:“苗似茶,叶如雉尾,花作细穗,根茎形如鹰鸡爪,节若连珠,味极浓苦。”当地人叫它“鸡爪连”,神农发现其清热燥湿、泻火解毒之效,遂收入本草。传说里,山因产连而名,先叫“伏宝山”,后叫“佛宝山”,如今叫“福宝山”,仍是利川黄连最响的地理符号。

传说未必为实,却有其背景。《利川黄连志》在梳理这一传说时指出:黄连主产区利川、石柱一带,自古是土家族、苗族聚居之地,“很可能最初发现黄连的是土家人、苗人的祖先”。利川古为廪君国地,周属巴国,清江(古称夷水)正是廪君浮土舟西行的水道。巴人及其后裔土家族世代与山林草药为伴,在汉文典籍记载之前,先民早已认得这株苦草。

文献记载意义上的最早证据,始于西汉。西汉药材商品学文献《范子计然》记载:“黄连,出蜀郡黄肥者善。”距今两千二百多年,黄连已进入商品流通。东汉《神农本草经》将黄连列为上品,称其“味苦寒,主热气,目痛眦伤”,并留下“久服令人不忘”的评语。此后张仲景《伤寒论》一百一十三方中,用黄连者达十二方;葛洪《肘后备急方》最早以黄连治消渴。两千年来,这株苦草在中国人的药方里从未缺席。

齐药山与“施州贡黄连”:唐代定格的产地坐标

神农传说只是前奏。唐代,利川黄连才在正史里正式“上了户口”。

先说一个地名。利川城西北八十里有齐岳山,古称“齐药山”。地方志记其得名缘由:“相传昔有道人采药,苦于难齐,至此山皆备,又名‘齐药’”。采药人走遍群山,药材总难凑齐,唯独到了这座山,百药皆备。一个地名,把这片山地的家底说透了。

唐代官方的地理志书,记下了这笔账。李吉甫《元和郡县图志》卷三十载施州土贡:“开元贡:蜜、黄连、蜡。元和贡:黄连十斤,药子二百颗。”《新唐书·地理志》记施州贡“麸金、犀角、黄连、蜡、药实”五种,据学者统计,这在唐代武陵山区各州贡药中品种最多。《唐六典》亦载“施、宣二州出黄连”。正史、政书、地理总志三源互证,“施州贡黄连”在唐代已成定例。那时的施州,正辖今日利川之地。

唐代施州属江南道,是武陵山区药材贸易的重镇。有学者考证,唐宋时武陵山区被誉为“天然药库”,各州皆有贡药,其中施州所贡品种最多;区域药材市场以施州市、辰州市、沅州市、黔州市为最,施州名列其首。那时的利川先民,采药、种药、贩药,已是一方生计。

苏轼笔下的黄连花:宋代的栽培与市声

北宋,一位大诗人给施州黄连写下了一首诗。

北宋中期,苏轼的一位乔姓友人将赴施州任知州,苏轼作《送乔施州》相赠:

“恨无负郭田二顷,空有载行书五车。江上青山横绝壁,云间细路蹑飞蛇。鸡号黑暗通蛮货,蜂闹黄连采蜜花。共怪河南门下客,不应万里向长沙。”

诗中自注:“胡人谓犀为黑暗。”鸡鸣时分天还未亮,与山地的货物交易已彻夜不停;山间,蜂群在黄连花上闹腾着采蜜。学者据此判断:北宋时施州已有人工栽培黄连,且形成了通宵达旦的药材集市。讨价还价一整夜,这样的交易只能发生在市廛之内,施州药市之盛,可见一斑。

与诗同时代的官方记录同样确凿。北宋地理总志《元丰九域志》卷八载施州(清江郡)土贡:“黄连一十斤,木药子一百颗。”(注:坊间有传“唐天宝年间施州上贡黄连十斤”,实为后人误将北宋《元丰九域志》的记载系于唐代,本文以原书卷次为准。)该书清江县条目下,还记有一座山,名“连珠山”。黄连因“根连珠而色黄”得名,一座山恰好叫连珠,与这株药撞了名。

而早在唐代,黄连已远渡重洋。日本天平胜宝八年(756年),六十种中国药物纳藏奈良东大寺正仓院皇家御库,其中就有黄连的记载。从武陵山间的药圃,到奈良的皇家库房,这是中华本草最早的一次国际传播。

道地产区的千年变迁:从“次之”到主产地

黄连的道地产区,两千年来一路漂移。北宋苏颂《本草图经》记载:“今江湖荆夔州郡亦有,而以宣城者为胜,施、黔者次之。”当时全国黄连产地榜上,安徽宣城居首,施州、黔州(今恩施、重庆黔江一带)紧随其后,以“次之”上榜。这是利川所在的施州,第一次在全国产地榜上留名。

明代,李时珍在《本草纲目》中为这段兴替史写下总结:

“汉末李当之本草,惟取蜀郡黄肥而坚者为善。唐时以澧州者为胜。今虽吴、蜀皆有,惟以雅州、眉州者为良。药物之兴废不同如此。”

在他的记载里,黄连的道地产区三度易手:汉末看蜀郡,唐代重澧州,明代尚雅州、眉州。一句“药物之兴废不同如此”,把道地药材产地兴替的规律说透了。

但“兴废”之下,有一方水土守住了位置。明末清初,黄连大面积转入人工栽培,浙江等旧产区未及时转型,从此失去主产地位;湖北利川与重庆石柱,凭借相近的纬度、海拔与气候,从野生采集一路走进家种时代,牢牢守住主产区席位。清代黄宫绣《本草求真》记载:“黄连……湖北施南出者亦良。”明清以降,川鄂之交的利川、石柱,正式成为全国黄连的主产地,这一格局延续至今。

本地的记录更见底气。光绪十七年(1891年)《利川县志·卷之七·物产篇》记载:“黄连,邑产甚多,似鸡腿者良。”这几个字包含两层信息:产量“甚多”,已是一方大宗物产;“似鸡腿者良”,说明利川人早有一套鉴别良莠的标准,这正是后世“鸡爪连”优品的品质自觉。

改土归流之后:山民以此为业

清雍正十三年(1735年),改土归流,置利川县。这一行政变革,深刻改变了利川黄连的命运。

《利川黄连志》记载,改土归流后,“山民多以种此为业”,黄连从山野采集,正式成为千家万户的营生。道光年间,建南(今利川建南镇)出了一位种连大户祝廷槐:他专种黄连,以三间四列之屋贮藏,一次外销,被重庆药号收购,“兑银十二担”,从此成一方殷实之家。

商贸的另一面,是沉重的历史。明代张维斗作《黄连谣》,写官府逼民采连之苦:“官价仅六分,民价倍几十。”那时县里每年向朝廷进贡黄连八百五十斤,每斤只给官价银六分,“穷民破家荡产,岁莫能供”;官府“鞭考迫贡,连农奔命采挖,只采不植”。只采不植的教训,恰恰让后人把目光转向了人工栽培。

民国时期,利川黄连一度出口日本、欧美,抗战爆发后日趋衰竭。到1949年,全县黄连产量仅25吨;1951年更跌至2.2吨的谷底。千年名产,几乎断根。

从25吨到近万吨:七十余年的绝地重生

新中国的成立,把利川黄连从断根边缘拉了回来。

1956年,国营福宝山药材场建立;1958年,中国医学科学院药用植物研究所教授徐锦堂受派遣来到利川福宝山,1959年起与药农共同战斗八个春秋。他创造的“栽培黄连的玉米和造林遮荫技术”,终结了“栽连必毁林”的历史:旧法每栽一亩黄连需砍伐三亩森林,新法实现药、粮、林、畜四业丰收,1984年获国家发明三等奖。他的精细育苗技术,使育苗率从2%提高到8至10倍。徐锦堂晚年题词:“利川黄连甲天下”“利川是生态栽连新模式原创地”,并写下“难忘的利川!难忘的福宝山!”

技术突破叠加政策扶持,利川黄连产量一路攀升:1980年跃居全国第一(138吨);1985年被列为全省黄连商品生产基地;1992年,《中国名乡》誉称利川为“中国黄连之乡”;2003年,中国民族医药学会与利川市人民政府联合举办首届“中国黄连利川论坛”,当年留存面积达4466.67公顷,年产量2600吨以上;2004年,国家质检总局公示利川为全国黄连生产原始地域,“中国黄连王”(单株净重482.5克,生长19年)以3.8万元竞拍成交。

进入新世纪,利川黄连的标识不断加码:2010年,建南镇被中国中药协会授予“中国黄连第一镇”;2011年,利川市获授“中国生态黄连之乡”;2022年,利川黄连入选湖北省“十大楚药”;2025年,利川成为湖北省“十大楚药”黄连产业牵头县市,GAP认证面积居全省第一。据利川市农业农村局,截至2025年,全市黄连留存面积14.65万亩,年产量9934吨,创历史新高。盐酸小檗碱含量高达7.73%,超《中国药典》标准(2000年版为3.6%)一倍多,据《利川黄连志》质量居全国第一。从唐代“次之”,到今天的“甲天下”,这株苦药走完了千年逆袭。

结语:接住历史递来的接力棒

回望这条源流,节点清晰:西汉的药材商记下了它;唐代的地理志书为它定下“施州贡黄连”的坐标;苏轼的诗句证明北宋时它已开花在施州山间;李时珍感慨“药物之兴废”;改土归流后,利川先民以“山民多以种此为业”接过了这一棒。

李时珍说“药物之兴废不同如此”。千年兴替说明一个道理:道地药材的地位,不是天命给的,靠的是世代相传的种植经验、一直没被破坏的生态环境,以及在关键节点上敢于转型的决断。

今天,首届黄连产业大会即将在利川启幕。回望的不只是一株苦药的历史:那根从盛唐传下来的接力棒,如今握在世代种连的利川药农手里,握在从福宝山走向全国的栽培技术手里,也握在每一个从“种得好”走向“卖得好”的利川人手里。历史已经证明利川接得住;未来,且看下一代人怎么传。(牟联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