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8月，湖北省公布2025年度污染防治攻坚战和长江大保护考核结果，恩施州再次获评优秀，这是该州五年来第四次取得这一优秀等次。
咸丰县唐崖镇彭家沟村，村支书焦宪在手机上看到消息后，没有说话，转身走进了猪场。猪粪正顺着管道送入固液分离机，分离出的干料堆在棚下，沼液则沿着12公里的管网流到白柚地里完成浇灌。五年前可不是这番景象——那时村里养猪都是粪污直排，路人经过都得捂着鼻子走。这套“猪—沼—电—肥—果”的循环模式投入运行后，全村2.5万头生猪产生的粪污没有一滴流出养殖场。2025年，彭家沟村农业产值突破1.5亿元，年收入超过50万元的养殖户共有117户，其中41户年收入超过100万元。
这个村子的故事，正是恩施州推进“两山”转化的一个缩影。
“优秀”的失与得
2024年那次考核未能获评优秀，这件事像一根刺扎在恩施人心里。
过去常说“好生态是守出来的”，但2024年的考核结果给恩施州提了醒：光守住生态还不够，还要学会“转化”。如果生态价值无法变现，老百姓守着好山好水，日子依旧过得紧巴巴。
接下来的一年里，恩施州针对考核暴露出的短板逐条推进整改——160个大气治理项目落地见效，673个长江入河排污口完成整治，23.8万吨森林碳汇进入市场交易。仅用一年时间，恩施就从“落榜”重回“优秀”行列。
数据清晰摆在眼前：州城空气质量稳居全省国考城市第一位，PM2.5浓度均值为29微克/立方米，优良天数比率达92.6%；水环境质量位列全省地级市第一位，25个国省控地表水考核断面水质优良率达到100%，长江、清江出州境断面水质稳定保持Ⅱ类。全州生态质量综合评价指数稳居全省前列。
2025年，全州累计整治入河排污口819个，治理水土流失320平方公里，新建生态清洁小流域4条。冷水河、广润河、溇水河入选全省美丽河湖优秀案例，来凤县成功创建国家生态文明建设示范区，至此全州国家生态文明建设示范区总数达到8个，创建比例居全省第一。
但比数据更重要的，是恩施人想通了另一件事：好生态有了，要怎么变成老百姓的好日子？
给生态定价
过去常说“绿水青山是无价之宝”，可“无价”这两个字，好听却不好用。没有明确定价，生态价值就没法进入市场交易。
恩施州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给山水林田湖草算一笔明白账。2022年，恩施率先探索全域GEP核算，构建了一套覆盖3大类200余项指标的核算体系。核算结果公布，全州GEP价值达到7525亿元，约为同期GDP的5.36倍，生态价值第一次有了具体的数字。
有了核算数字，还得有交易市场。2025年1月，恩施完成首批23.8万吨“鄂西林碳”森林碳票认证。同年5月，全国首个“碳汇超市”——“硒都林碳”小程序正式上线，个人和企业都可以像逛超市一样购买碳汇，成交后就能收到电子证书，持证书还可以享受旅游、餐饮折扣。
上线几个月后，一家企业因违规排放被处罚，13404元赔偿金全部用于购买碳票，对应134.04吨二氧化碳当量。这是全省首例将大气污染损害赔偿与林业碳票挂钩的案例，碳票消纳所得资金，被精准用于森林抚育和植树造林。“生态有价、损害担责”的完整闭环，第一次顺利跑通。
彭家沟村走的是另一条转化路径。村里有上千年养猪历史，过去都是“散养散排”，河沟里全是粪水。焦宪带着村民摸索出一套循环模式：粪污固液分离——沼液发电——沼渣还田——产出有机白柚。模式定下来后，资金成了难题。农商行主动对接，给全村432户累计授信超过2200万元；村镇银行设立“兴福驿站”，73户农户拿到900万元信用贷款；农行推出“惠农e贷”，提供3年期授信，支持随借随还。三家银行目标一致，就是要推动循环农业顺利运转起来。2025年，彭家沟获评“鄂西黑猪第一村”，年收入超过50万元的养殖户达到117户。
金融“点绿成金”
鹤峰县走马镇的做法更为直接，该镇率先完成全省首个乡镇级GEP核算，产权归镇政府授权强村公司统一运营。农商行依托这一体系，向当地7家茶企一次性发放1520万元信用授信，无需任何抵押物，支撑这笔贷款的“信用凭证”正是GEP核算结果。茶企用获得的资金兑付茶农鲜叶收购款、更换生产节能设备，当地“走马茶叶”的品牌名气越来越大。
“利川红”的故事也很有代表性。2018年中印领导人“东湖茶叙”上，“利川红”被选为国礼茶，一炮而红。但好茶的根基离不开优良生态。农发行利川市支行以“地理标志农产品+生物多样性”为切入点，发放了1亿元的项目贷款，贷款期限长达19年，资金全部用于2万亩茶园的生态化改造，以及唐崖河、高桥河共12公里河段的生态综合治理。银行看中的并不是茶园本身，而是“利川红”地理标志背后完整的生态系统——土壤、水质、局地小气候、生物多样性，每一项都不可或缺。项目投产后，“利川红”的品牌价值跃升至15.5亿元。
截至2025年底，恩施全州绿色贷款余额突破360亿元。从“GEP贷”到“碳票贷”，从“取水权质押”到“气候贷”，一批刻着恩施印记的绿色金融产品，正从试点探索走向日常运营。
水清岸绿也是“不动产”
2025年11月，巴东县绿葱坡镇三尖观林场1000亩林地使用权挂牌出让，时珍堂巴东药业以184万元成功竞得，这是湖北省首单水土保持生态产品价值转化交易。一个月后，恩施市石板溪小流域77.88亩集体土地经营权以392.52万元成交，创下全州同类交易价格新高。
两笔交易背后，是一个朴素的逻辑：水土保持生态服务，第一次有了明确的市场价格。这些年当地修的石坎梯田、挖的排灌沟渠、种的经果林，终于有人愿意为其生态价值买单。买家看中的不是这块土地本身，而是它涵养水源、保持土壤、调节气候的生态服务功能——这些过去看不见摸不着，只能被笼统归为“生态效益”的价值，如今有了清晰的市场标价。交易获得的资金还将反哺流域基础设施维护与生态功能提升，形成正向循环。
从彭家沟的循环农业到走马镇的GEP贷款，从“利川红”的生态溢价到碳汇超市的碳票交易，再到水土保持权的公开竞拍，恩施州的“两山”转化之路，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走得扎实沉稳。
2024年那次考核断档，像一根刺，扎醒了所有人。“优秀”称号失而复得，才更懂这四个字的分量。2026年是“十五五”开局之年，湖北正在推进省域美丽中国先行区建设。作为“长江入鄂第一站”和清江发源地，恩施肩上的担子只会更重。
焦宪蹲在田埂上算账的样子，彭家沟村民数钱时的笑声，巴东林场林地挂上“已售”牌子的场景——这些鲜活的画面，比任何考核“优秀”都更有说服力。（张念胜 曾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