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满时节，麦粒渐满而未熟；江河渐涨而未溢。二十四节气中，唯有它以“小”名“满”——因为先民深知：满而不损，是为圆满；丰而不极，方得长久。
鲁西南的曹县，正以一场基层治理的实践，应和着“小满”的节律。9万元撬动25000件纠纷——足而不奢，满而不溢。
小满时节，我踏进曹县这座鲁西南的人口与经济重镇。此行既带着好奇，也怀着一丝求证的心：那个仅以9万元自主研发的大语言模型，真的能在3分钟内为调解员一键生成人员画像与处置建议，从而撬动基层治理效能的杠杆吗？
曹县县委常委、政法委书记田伟的话语直抵核心：“我们想回答一个问题，在治理任务繁重而编制不增的今天，基层拿什么去回应群众的诉求？”这句话，成了我此行所有观察的注脚。
曹县风貌（曹县综治中心 供图）
治理的“体检报告”
在分析了387份问卷后，5个关键因素浮出水面：信息完整度、背景颗粒度、法条匹配度、策略契合度、案例拟合度。它们共同构成了调解成败的“密码”。
“AI的社会治理时代已经到来。”田伟说。这位毕业于清华大学的政法委书记，言语间兼具技术理性与治理温度。他将DeepSeek（深度求索）、Qwen（千问）等开源大模型比作“地基”——“在不同的语料上‘建房’，就能以极低成本打造垂直领域的专家”。
“也许，一个小小的切口，就能带来基层工作的大改变。”抱着这个念头，田伟和团队定下了“最新技术、最优架构、最小投入、最佳成效”的路线。他们没有另起炉灶，而是以浏览器插件形式，将AI入口无缝嵌入山东省原有的智能平台。镇街“零成本”接入，调解员“零成本”上手。最后，通过“链接+随机密码”加密推送处置建议到手机。这套系统的总研发成本只有9万元左右。
9万元能做什么？田伟告诉我，北京大学城市治理研究院给予全程帮扶指导，浪潮集团有限公司无偿派出一名总工程师协助搭建架构，华为技术有限公司从深圳派工程师调试服务器，中国联通从山东省调集资源支持项目落地。
在综治中心，我看到了面向工作人员的综治AI辅助系统，也看到了面向群众的“曹无忧”问题自助解决机，布置在社区活动中心，像一台ATM。
2026年1月20日，曹县综治中心与曹县人民法院、人民检察院、公安局、司法局、执法局、退役军人事务局等单位在综治“四源”会议室召开联席会议（王超 摄）
数据背后的变化
数字最能说明问题：传统需3~5天研判的复杂案件，如今AI在3分钟内即可生成建议；300余件历史积案中，约60%依托AI建议成功调解。
针对农村土地流转、农资、宅基地等纠纷，系统在知识库中增加了相关法规，在处置建议中强化了“村规民约+基层组织联动”。
群众参与的细节也值得留意：砖庙镇有位王大爷，因耕地边界问题几次调解无果，通过“山东解纷码”扫码提交后，系统自动调取土地确权资料、航拍图，边界线一目了然，双方当场达成一致。调解后，系统在第3天、第7天自动回访。青岗集镇设立的AI辅助法律服务室，咨询响应时间从15分钟缩短至2分钟。
底线与未来
“信任是基层治理的基石，我们绝不能让技术透支群众的信任。”田伟说。他始终保持清醒：“AI是工具，不是万能药。”曹县正在建立AI建议复核机制，要求调解员人工校验，定期开展无AI的实战培训。
离开曹县时，我最初的忐忑已化为清晰的印象。我在这里看到的不仅是一个AI系统，更是一种治理哲学。9万元撬动的不仅是调解效率的提升，更是一种可复制、可推广的基层治理范式。在数字化浪潮与国家治理现代化的交汇处，曹县写下了一个朴实却有力的注脚：技术不问出身，治理重在实效。
这或许就是中国基层智慧最动人的模样。（本刊记者 徐峰）
【本文刊载于《人民法治》杂志2026年6月下（总第228期）采访札记栏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