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漫过石灰窑的层叠山峦,当第一缕晨光落在红土乡石灰窑小学斑驳的校门上,熟悉的上课铃总会准时荡开在山谷间。四十余载寒来暑往,这铃声里始终藏着同一个身影——舒荣生。从19岁扎着麻花辫的师范毕业生,到如今鬓角染霜的退休教师,她把人生最滚烫的四十年,稳稳钉在了大山深处的三尺讲台。近日,这位走完四十年从教路的老教师正式荣休,她的故事里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却藏着一代乡村教育者最朴素的坚守:以己为灯,照亮山里娃的出山之路。

生于山野,归向山野:19岁的初心抉择
1966年,舒荣生就生在这片大山里。童年的记忆里,最深刻的是山路上结伴上学的身影:寒冬里冻得通红的脚踝、磨穿了鞋底的布鞋、走十几里山路才能摸到的教室门框。那时村里师资匮乏,常常一个老师带好几个年级,看着同龄伙伴因为家里缺劳力、山路太远一个个辍学回家放牛,她心里悄悄埋下一个念头:“要是山里能有更多好老师,大家就都能读书了。”
1985年,19岁的舒荣生从芭蕉师范学校毕业。拿着分配通知书,她没有丝毫犹豫,主动放弃了留在城区学校的机会,转身踏上了回石灰窑的盘山公路。身边有人劝她:“山里苦,出去了就别回来。”她只平静地说:“我是山里长大的,我不回去,孩子们怎么办?”
就这样,石灰窑初级中学的土坯教室里,多了一位年轻的女老师。从初中到小学,从土坯房到新教学楼,这一站,就是整整四十个春秋。
山径为证:用脚步守住“一个都不能少”
初登讲台的日子,远比想象中更苦。
那时的学校还是几间破旧瓦屋,黑板是木板刷上墨汁,用久了边缘掉漆、泛着毛边;粉笔要按根数着用,短到捏不住的粉笔头,她也会攒起来在草稿纸上验算。冬天山风顺着墙缝往教室里灌,学生们冻得攥不住笔,她就从家里抱来柴火,在教室角落生起一盆炭火,课间围着暖手,上课再小心熄掉,生怕熏着孩子。
比教室更难走的,是家访的路。石灰窑山高谷深,学生散住在各个山坳里,最远的村子来回要走近四个小时。为了不让一个孩子辍学,舒荣生把家访做成了日常:天不亮就揣着干粮出门,踩着晨露爬上山坡,等摸黑回到学校时,裤腿上早已沾满泥点。雨天山路打滑,她摔过不知多少跤,膝盖青一块紫一块是常事;冬天雪封山,她就拄着树枝当拐棍,一步一挪往学生家走。
有个住在山顶的学生,因为父亲生病、家里缺劳力,打算退学回家务农。舒荣生连着三个周末往山上跑:第一次家长躲着不见,第二次她坐在堂屋里帮着剥玉米、聊家常,第三次她拉着孩子的手说:“书读下去,才有机会走出大山,也才能更好地帮家里。”临走时,她把身上带的钱悄悄压在了堂屋的茶杯底下。最终,孩子重新坐回了教室,后来考上了恩施的师范学校,如今也成了一名乡村教师。
四十年里,她走遍了石灰窑的每一条山径,磨破了多少双布鞋早已数不清。山里的人家都认得她:“那个背着帆布包、走山路比小伙子还稳的舒老师,是真心为娃好。”

课堂扎根山野:把数学教进日子里
在石灰窑教书,光有吃苦的韧劲不够,还要有琢磨教学的巧劲。
那些年师资紧张,舒荣生一人身兼数职,既带初中毕业班的数学,又教小学高段的算术,一天下来要上六七节课,常常讲到嗓子发哑,就含一颗润喉糖接着讲。两个学段的认知节奏、知识难度天差地别,她就逼着自己吃透两套教材,白天上课,晚上对着煤油灯写教案,把每个知识点都磨得通透。
山里的孩子见得少,抽象的数学公式总也记不住。舒荣生就把课堂“搬”到了山野间:讲周长,就带着学生量操场边的老竹子;讲乘法,就用家里收的玉米棒、土豆块当教具;讲应用题,就把梯田的层数、背篓的承重、赶集的路程都编进题目里。“数学不是书本上的死知识,是过日子能用得上的本事。”她总这么说。原本枯燥的数字,在她手里变成了看得见、摸得着的生活,孩子们眼里的迷茫慢慢散了,举手发言的人越来越多。
基础差的孩子,她就利用放学时间无偿补课。办公室的灯,常常是校园里最后一个熄灭的。冬天天黑得早,她把学生叫到身边,就着一盏台灯一点点讲题,讲完了还会塞给孩子一个烤红薯,暖暖身子再走。有人问她图什么,她笑着说:“山里娃读书不容易,我多讲一遍,他们就多一份走出大山的底气。”
四十年寒来暑往,她教过的学生已有数千人。当年趴在课桌上算数学题的山里娃,有的成了工程师,有的成了教师,有的走出大山闯事业,也有的回到家乡建设故土。他们走得再远,都记得大山里那位把数学课讲进生活里的舒老师。

油灯下的教研:一辈子学做老师
有人说,乡村教师把书教明白就行,搞教研是城里老师的事。舒荣生偏不认同:“山里的孩子更需要好的教学方法,教研不是花架子,是能帮娃们学懂知识的真本事。”
从教四十年,她始终抱着“一辈子学做老师”的劲头。早年没有网络、没有培训资料,她就托进城的同事捎教学杂志,一页页翻、一句句抄,把好的方法记下来,再结合山里孩子的情况改了又改。晚上孩子们下了晚自习,她就伏在办公桌上,把当天课堂上的问题、学生的反应、改进的想法一一记在笔记本上,日积月累,攒下了厚厚十几本教学手记。
这些从泥土里长出来的教学经验,慢慢结出了果实。她先后撰写二十余篇教研论文和教学案例,从山区数学的具象化教学,到学困生的分层辅导,每一篇都扎根于石灰窑的课堂实际,先后拿下国家、省、州、市级多项奖励。她摸索出的“生活场景教学法”,还在周边乡镇的乡村学校推广开来。
凭着这份钻劲,舒荣生先后获评市级数学骨干教师、学科带头人,受聘高级教师一级岗位。一张张奖状、一本本证书送到手里,她转头就压在了办公桌的玻璃底下,转身依旧拿着粉笔站在讲台前,照常备课、上课、家访。“荣誉是鼓励,不是终点。站在讲台上,把课上好,把娃教好,才是本分。”她总这样说。

讲台下的“舒妈妈”:春风化雨润童心
在学生们心里,舒老师不仅是讲台上的严师,更是生活里的“舒妈妈”。
当了几十年班主任,她的原则从来都是“一个都不落下”。优等生她不偏爱,总叮嘱他们要踏实、要懂得感恩;后进生她不放弃,总能找到他们身上的闪光点。有性格内向、不敢说话的孩子,她就上课特意点他回答简单的问题,下课拉着他聊山里的鸟兽虫鱼,慢慢帮孩子敞开心扉;有调皮叛逆、总爱逃课的学生,她不骂也不罚,跟着孩子去山上转,发现他对地形、树木格外熟悉,就鼓励他把这份细心用在数学几何上,还让他当班级的劳动委员,慢慢把孩子的劲引到了正道上。
山里家境困难的孩子多,舒荣生的工资不高,却总忍不住贴补学生:谁的文具用完了,她悄悄把新本子、新铅笔塞进课桌;谁冬天还穿着单鞋,她自掏腰包买了棉鞋送到家里;谁中午带的饭凉了,她就领到宿舍里,给孩子热一碗热腾腾的面条。有留守学生过生日,她会提前煮好两个鸡蛋,塞进孩子手里,说“吃了鸡蛋,平平安安长大”。
这些细碎的温暖,像山涧的泉水,悄无声息地润着孩子们的心。也正因这份真心,她先后获评州、市“优秀教师”“优秀班主任”。可在她看来,最大的奖励从来不是证书,是毕业多年的学生回来看她,是山里娃们一个个走得端正、活得敞亮。
四十年弹指一挥,当年那个扎着麻花辫的姑娘,鬓角早已染上了白霜;当年的土坯教室,早已换成了窗明几净的教学楼;当年她教过的学生,有的也站上了三尺讲台,接过了她手里的粉笔。
退休前的最后一堂课,讲完最后一个知识点,下课铃响起的那一刻,教室里突然安静下来。孩子们捧着自己摘的野菊花、画的彩笔画,一个个递到她手里,有人小声说:“舒老师,我们舍不得你。”她摸着孩子们的头,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四十年杏坛躬耕,舒荣生没做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她只是守着一间教室、一块黑板、一群山里娃,把四十年的清晨与黄昏,都揉进了粉笔灰里,融进了山路上的脚印里。她是万千乡村教师的一个缩影——生于山野,归于山野,以一生为炬,照亮一代又一代孩子的出山之路。
莫道桑榆晚,为霞尚满天。退休不是教育生涯的终点,是另一段人生的开篇。祝愿舒荣生老师荣休安康,往后的日子,如山野间的晚霞一般,温润从容,岁岁安然。也向所有扎根深山、默默坚守的乡村教育工作者,致以最诚挚的敬意。(珍硒 易继兵 陈香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