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施市盛家坝镇大集场村,在武陵山区的褶皱里。进村的路弯弯绕绕,这里藏着一个延续百年的南戏支脉——大集南戏。
没有戏台、灯光和幕布。青衣周正军站在堂屋中间,看着几条红条凳和背后的农具,深吸一口气,抬手起范儿,唱起了《三娘教子》的倒板。声音从堂屋传出去,落在院子里,覃建恩手里的锣槌跟着也落了下去。
大集南戏发端于光绪年间,民国时期愈发兴旺。1936年,乡长唐南生牵头请来叶顺清授艺,组建起一支行当齐全、文武场齐备的南戏班子,能连演一月不重样。至1949年,《四郎探母》《白蛇传》《大破天门阵》等众多经典大戏已能从容搬上舞台。

大集南戏由何来?
要了解大集南戏,首先要了解三宫。
明末清初,忠烈宫、禹王宫、万寿宫相继落成。宫前建戏楼,戏楼办庙会。每年农历六月二十四到七月初一,三宫庙会成为方圆数十里的文化中心。祭祖、还愿、商贸、演戏在锣鼓声中运转了数百年。南戏,正是这套民间公共生活体系的核心载体。
作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南剧本质上是一部多声腔的融合史。它将湖南荆河派汉剧、四川梆子与本地杂腔小调熔于一炉,在与土家语言、民歌的长期渗透中,淬炼出鄂西南独有的艺术风格。而大集场的南戏又在此基础上长出了自己的脾性——它比州内其他团体更“土”,更接近山野,更有庙会戏的烟火气。这种差异,恰恰构成了它在南戏谱系中的独特价值。
一部南戏史,也是一部文化融合史。巴文化与楚文化在这里碰撞,土家族文化与汉文化在这里交流。正因如此,南戏成为研究恩施少数民族地区社会状况的一块“活化石”。
“戏班子”的重生
2014年,大集南戏走到了一个转折点。
此前,由于历史原因,大集场的村民已经几十年没有听到过南戏。新中国成立后培养的第三代成员黄柏书、周方龙、祁世禹、刘国政等十几人,到二十世纪六十年代演出渐少,仅演过《雪山放羊》等部分剧目。老艺人相继离世,剧目散失,锣鼓尘封。一种活态的文化传统,日渐式微。
大集场村时任书记把这件事张罗起来。他找到村里爱戏的钟发金,把散落在各处的老艺人和爱好者聚到一起。打锣的覃建恩、生角黄广斌、旦角杨明轩、青衣周正军,都在此时集结,他们在堂屋里、院子里点着灯练。白天务农,晚上排练,一本戏磨一个多月是常态。
2016年,在恩施州戏剧家协会的协助下,“大集南剧传习所”正式挂牌成立。十八位成员,行当基本齐全。传统剧目《杀狗惊妻》《三娘教子》《小姑贤》陆续恢复,新编戏《故乡也有彩云天》亮相舞台。
他们进校园、进社区、进景区。盛家坝镇以此为文化品牌抓手,推动民间文化艺术之乡建设,大集南戏成为恩施州非遗活态传承的代表案例。
喧嚣之下,结构之困已现。

南戏三道坎
2023年以后,大集南戏的锣鼓声渐渐沉寂。这并非一朝一夕的偶然,而是多重矛盾交织结出的苦果。
横贯在面前的第一道难关,便是经济问题。一场大戏唱罢,十几号人的辛劳仅换来微薄的几千元酬劳,对于亟需养家糊口的农村家庭来说,单凭一腔热爱,终究撑不起柴米油盐。在缺乏外部资金持续注入的情况下,一套戏班难以运转。
其次,是付出时间和收益严重不成正比的问题。南戏严格的程式规范,排练周期长。常常一个月下来,没法种地,没法打零工。面对现实的账本,演员们不得不屈服。
最为致命的,是南戏传承举步维艰。组织者钟发金长叹一口气,脸上写满了无奈:“生旦净丑,一半靠天赋,一半靠苦功,哪有那么容易?”大集南戏的传习所成员,平均年龄在五十岁,愿意留下来学戏的年轻人寥寥无几。即便有心传承,极高的门槛和漫长的周期令人望而却步。
至此,大集南戏三大困窘层层咬死:没有钱,便留不住人;没有人,排不了戏;没有戏,更无人关注。
失传意味着什么?
如果大集南戏最终失传,我们会失去什么?
表面上,是没人唱戏,一个戏班散了。但往深处看,失去的是一个文化生态系统。
大集南戏从来不是悬浮于乡土之上的孤立艺术,它曾深深扎根于庙会、祭祀、节庆与乡约之中,共同编织出一套完整的乡村生活体系。
从文化多样性的角度看,大集南戏是南剧谱系中的一个独特样本。它保留了庙会戏的原始形态,承载着巴楚文化、土汉文化在基层的交汇痕迹。它的消失,意味着南戏的多样性版图将永久性地缺失一块。
恩施州戏剧家协会原主席何起群曾满怀期许:“大集南戏,大有希望。”昔日,在当时指向的是传习所的成立和新戏的恢复;如今,有了深层隐喻。真正的希望,不在于戏班永不落幕,而是古老的文化基因已经长进了血脉中。就像青衣周正军,哪怕在家做饭洗衣服,嘴里也会不自觉地哼上两句南戏。只要这调子还在人心里,火种就没灭。

扎根山野的生机
当外部条件不具备时,火种会蛰伏,但不会轻易熄灭。保护工作的重心,或许应该从“维持演出”转向“保护火种”——记录剧本、保存影像、培养少数传承人、等待下一个时机的到来。
然而,大集南戏终究要蹚出一条属于自己的生路。它最动人的辨识度,恰恰在于那份未被精致舞台驯化的“土味”与“庙会气”。以此为锚,传承的微光隐约可见:一方面,将其重新嵌入盛家坝镇的古村落脉络中,让二官寨的青瓦远山作幕,潺潺溪水为伴,使南戏回归庙会的原生土壤,化作游人不可错过的文化体验;另一方面,借由短视频平台,将“灶台边的浅吟低唱”与“锣鼓声中的村落忙碌”推向大众,用山野间的烟火气唤醒年轻一代的共鸣。
守护火种,绝非将其束之高阁,而是找到“新的土壤”。大集南戏的困境是真实的,坚守也是可贵的。唯有正视困境,并深深敬畏这份不屈,才能真正回应并尊重民间艺人们的坚守。
一个村庄的百年戏脉,绝不会戛然而止。只要还有人记得那些调子,只要还有人愿意在堂屋里唱一出《三娘教子》,大集场的锣鼓声,就不会真的消失。(邓荷露 宋文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