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梗“功成”万词“枯”

一梗“功成”万词“枯”

“法”不再是法律,“牛福”与幸福无关,“唐”变成了嘲讽,“玉玉症”成了矫情的代名词——如果你听不懂这些词,你可能会被某些网络社群看作“落伍者”;如果你听得懂,你或许已经察觉到,我们的公共语言空间正在经历一场无声的侵蚀。

“烂梗”不同于普通“网络梗”,特指那些以戏谑为名、污名化中性词、形成排他性暗号的低质语言碎片。近年来,各类网络“烂梗”像病毒一样在年轻群体中迅速传播,这些词嘻嘻哈哈地挤满了聊天记录、短视频评论区,甚至日常对话。有人觉得这就是语言的“活力”,不过是年轻人图个乐子。然而,烂梗的流行其实在悄悄侵占公共语言资源:它是以“玩梗”为名、以排他为实的语言私占,是公共语境被侵蚀的危险信号。

语言是人类最基础的公共品,如同空气和街道,每个人都应平等使用,每个词都承载着约定俗成的意义。然而,当“唐”从普通姓氏或“唐氏综合征”的医学简称,被扭曲为嘲笑智力障碍者的侮辱代称时,这个中性词就被强行注入特定圈层的恶意。从此,任何人在正常语境中使用“唐”,都可能被拖入污名化的语义场,承担不属于它的贬义。再比如说“玉玉症”原是对“抑郁症”的谐音模仿,却在传播中消解了心理疾病的严肃性,让真正受困者不得不承受“矫情”“跟风”的质疑,类似的例子不胜枚举。少数人以“好玩”为名,通过集体性的语义篡改,将公共词语占为“圈内用语”,以获得身份认同和群体归属感,而代价是剥夺了他人自由、中立地使用这些词的权利。

烂梗以病毒般的速度在网络中扩散,迅速占据聊天记录、评论区和社交平台,并逐渐形成圈层暗号。随着越来越多的中性词被恶搞、污名化,公共语言空间被不断侵蚀。普通人在表达时不得不小心翼翼,绕开那些被“玩坏”的词,或者花费大量时间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沟通成本随之增加。而更深层的影响是,这种现象实际上构成了一种隐性语言暴力,即少数玩梗的人掌握话语权,多数人则被迫自我审查、自我阉割,被排除在有效沟通之外。

那么,究竟是谁在推动着公共语言私占呢?首先是流量逻辑作祟。短视频平台和社交媒体为了提升互动率和用户停留时长,算法天然偏好高辨识度、极易扩散的语言碎片。那么结果则是,越荒诞、越争议的烂梗传播速度越快,迅速占领评论区和聊天记录。平台不仅不加限制,反而通过推荐机制无意中“颁奖”,让造梗和玩梗变成一场没有评委的语言选秀。

其次,圈层认同的心理需求也在推波助澜。年轻人在高度原子化的网络社会中渴望归属感,于是掌握一套独特的“黑话”成为最简单的身份标识。这导致,使用烂梗的人在圈内获得自豪感和群体认同,而不懂的人则被排除在外,语言的排他性进一步增强。

再次,公共意识教育的缺位加剧了问题。大多数年轻人并未意识到,语言不是谁家的自留地,而是一个公共空间。当中性词被污名化时,受伤害的不仅是具体个体,而是整个语言共同体的沟通基础。如同语言的“公共地悲剧”,少数人自娱自乐,却让多数人付出沟通成本和表达自由的代价。

有人会说:“不过是年轻人开玩笑,何必上纲上线?”如果每一次玩梗都只是“无伤大雅的玩笑”,不值得认真对待。那么按照这个标准:“法”从法律的庄严缩水成一句色情暗示,“福”从美好的祝愿扭曲成一句骂人的脏话,“唐”从普通姓氏沦为嘲笑智力障碍者的匕首,这些统统只是“玩笑”而已,一个词脏了,就换下一个词继续玩。反正都是玩笑,较真就是“上纲上线”了。那么终有一天,公共语言里将没有一个中性词是干净的。人们说话之前,必须先确认对方是不是同一个圈层、懂不懂同一套暗号,否则,轻则被嘲“落伍”,重则词不达意、沟通崩溃。这样的语言空间,还叫玩笑吗?

我们并非反对网络语言创新。健康的语言演变是自下而上的、包容的、可逆的;而烂梗的传播是掠夺性的、排他的、不可逆的。真正的语言活力,不是把“法”变成暗号,而是让“法”在严肃与轻松之间自由切换;不是用“玉玉症”消解抑郁症的严肃性,而是在尊重患者的前提下,保留幽默表达的空间。公共语言资源不属于任何一个圈层,不属于任何一个平台,更不属于任何一个所谓的“梗王”。它是世代累积的文明遗产,是所有表达者的共同根基。当我们默许一个又一个词语被污名化、被私有化、被圈地占领,我们不是在“玩梗”,而是在拆毁自己脚下沟通的桥梁。

下一次,当你准备说出一个烂梗之前,不妨停下来想一想:这个词语原本属于所有人,你真的有权利把它变成只有“自己人”才懂的暗号吗?语言不是圈地的牧场,而是共有的河流。污染它的人,终将饮用自己的污水。

(李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