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带着一家人回老家,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看看小时候的好邻居——孙贫三叔。

三叔今年90岁了。小时候我和他的关系很好,他也常会跟其他人说,咱俩是忘年交。当时,我对忘年交这个词并不是全懂,只觉得三爷跟别的长辈不一样,他不训斥人,不摆架子,愿意蹲下来跟我们小孩子说话交流。尤其喜欢我,所以我放学就到他家看报纸。三叔是大队会计,家里有好几份大队里订的报纸,我们家没有。
这次回去,我除了酒、礼品以外,特地带了一本春节前我自己写的书,《此心安处是酒乡》送给三叔。扉页上我写了几句话,其中有一句:“最令我敬佩的是,您年迈之后,仍把日子过出了芬芳——不急不躁,自有安排。让我明白:岁月不欺有心人。”
写的时候我并没有多想什么,只是根据自己的感觉而已。可到了三叔家,才觉得这句话真的我没有写错。
三叔九十岁了,每天早上五公里跑步。对,你没看错,九十岁,五公里。跑完回来自己做早餐,吃得热热乎乎的。我三婶比他小几岁,闲不住,还在小区隔壁的服装厂上班。三叔吃完早饭,收拾好碗筷,就出门找人下象棋,下午拉拉二胡,有时候还动手写写文章。到了中午和傍晚,他定会准时回家做饭,等三婶下班回来一起吃。
一天下来,他比我年轻人还要忙。但那种忙,不急不躁,满满当当,有滋有味。
从三叔家出来,我们去了好几个墓地,为逝去的亲人烧纸,我给我夫人烧,给我父母烧,给我爷爷奶奶烧,给我哥哥嫂子烧,给我岳父母烧,给我舅丈人烧……一张一张添纸,心里的话一句一句往外冒。
我夫人六年前车祸走了。这些年我一个人撑着厂子,有时候累了,就想想她。她在的时候,家里家外收拾得利利索索,不用我操心,我只管在外面跑一跑。今天给她多烧点纸,跟她说,家里一切都很好,别挂念。
给我岳父母烧纸的时候,我心里是很敬重的。我岳父是我们县体委的一把手主任,单位、家庭他都是以身作则,秉公做事,一人说了算。我岳母是一位善良、勤劳之人,识大体顾大局,一辈子都在为别人考虑,二老晚年把日子过得清清爽爽。我常常想,我三叔是那样的人,我岳父母也是那样的人——有心的人,到老了也都不糊弄日子。尽管我夫人作为长女走得早,他们白发人送黑发人,非常悲伤,但他们忍着痛,仍然把一个大家庭维系得很好,也因此我们兄弟姐妹之间即使在我夫人走了以后仍然是一如既往,关系非常融洽。
给我父母烧纸的时候,我心里更多的是感恩。父亲九十三走的,母亲九十岁走的,老两口拉扯大我们六个孩子,吃的苦应该说也不少。父亲是独生子,从小被大人伺候惯了,一辈子不会做饭,连茶水都等着人烧好。母亲呢,也不是太喜欢操持家务。可那能怪他们吗?不能。那个年代,能把六个孩子养活养大,让我们一个个成家立业,已经是很不容易了。他们有自己的习惯,也有自己的难处。今天我跪在墓碑前,只想说:爹啊,娘啊,儿子谢谢你们,是你们把我培养成人,才得以从贫困的农村走出来。这份恩情,这辈子我会永远记在心中。

最让我心里揪着心的,是我哥哥。
我哥比我大不了几岁,前年走的,才七十岁。他这一辈子,说起来我又爱又疼更遗憾。他高中毕业,文化其实并不低,可老了以后,日子过得越来越窄。一个人在家,饭都懒得做。唯一的爱好就是喝点酒,天天喝,还天天醉。手机倒是有的,但只会打电话,短信都不会发,更别说玩微信抖音了。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单调,无聊,寂寞。后期连室内卫生也懒得打扫。
可我哥对我们弟弟妹妹还是很好的。他是家里的老大,参加工作后有时自己都很困难,但有时还能给我们弟弟妹妹一点小钱。我永远忘不了,那几年我到县城参加高考,都是我哥哥专门请假到县城陪我的。我们住在我一个兄弟的单身宿舍里,他帮我买菜做饭,带我去查考场,叮嘱我别紧张。那时候他自己也不宽裕,可所有开支的钱都是他为我花的,他是作为哥哥做了我父母应该尽的责任。每场考出来,他都在校门口等着,递给我一杯水,也不多问,就说“考完就行”。那份踏实,我一辈子永远忘不了。
我哥走的时候,我难受了好多天。我在心里埋怨自己,平时虽然也会经常给他一点零花钱、给他带一些酒和食品,可我帮助得太少了。我知道他过得不太好,可又觉得自己使不上劲。现在想想,哪怕多回去陪他说说话也好啊。
他去世后我常想,我哥人不坏,心里也有爱,可他就是把自己的日子过丢了。不是哪一天丢的,是一点一点丢的。懒得做饭,懒得学新东西,懒得走出门。酒成了唯一的伙伴,可那一个伙伴只会把他往孤单、寂寞里带啊。
在我哥嫂的墓碑前,我磕了头,烧了纸,还特地放了一瓶徐福酒,可我又在心里对他说:哥,你在那边少喝点酒,多活动活动。来到这个人世间咱们没有活得明白的地方,我们下辈子再去把它完全补上。
回程的路上,我一直在想着三叔的事。
三叔九十岁了,还能把一天过得这么满、这么好。我哥七十岁就走了,走之前日子过得寡淡。同样是人老了,差别究竟在哪里呢?
答案可能就是那四个字:有心的人。
三叔有心。他有心把身体锻炼好,有心把日子安排好,有心拉二胡、写文章,有心给老伴做口热饭。他用心对待每一天,所以每一天也回馈给他充实和快乐。岁月没有辜负他,因为他从来没有辜负岁月。
而我哥,说到底,是缺了那份“心”。他不是坏人,他爱家人,可他没有学会去好好地热爱自己的生活。
写到这里,我其实也是在跟我自己说话。我今年也已经六十多岁了,厂里的事还是我在忙着,去年我写了一本书,这在我们祖上几代应该是没有的事情。可往后呢?我是不是也能像三叔那样,九十岁了还能跑步、做饭、下棋、拉二胡?我是不是也能把日子过出芬芳来呢?
我不敢打包票,但我立志一定要试一试。
人这一辈子,岁月对谁都是公平的。一样的二十四小时,一样的一年四季,一样的从年轻到年老。你用心待它,它就用心待你;你糊弄它,它也糊弄你。
岁月不欺有心人!
这句话,我送给我的三叔,也送给我自己。也送给所有能读到这篇文章的人——不管你现在有多大年龄,从现在开始,做一位有心的人,都不晚。
我们从外地回去不容易,平时也难得相聚,夫人的弟弟说前两天就订好了酒店,中午他召集大家一起吃一顿饭。亲友们坐到一起了,吃饭、喝酒,午饭的气氛倒也很好,可我的思绪一刻没有停止过。吃过午饭,我们一行人又和家人分手开车回厂了,后视镜里,老家阜宁渐行渐远,想着想着往事,感慨万千,竟不自觉地泪目了。
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我们回到了酒厂,这时候我知道了一件事,我的三叔应该正在开始做晚饭了。(作者系连云港徐福研究会副会长、连云港徐福酒厂厂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