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8月16日，石首市人民检察院联合石首法院在石首麋鹿国家级自然保护区针对一起非法狩猎案件公开庭审
在长江中游的荆江河段，有一处形似天鹅蛋的故道水域，这里碧波荡漾，洲滩纵横。清晨，当第一缕阳光洒向水面，成群的鸟儿从芦苇丛中振翅飞起；午后，结伴的麋鹿在丰茂的草甸上悠闲漫步；黄昏时分，长江江豚在金色波浪中逐戏翻腾——这幅生机盎然的画卷，正在湖北省石首市天鹅洲长江故道上日日上演。
这幅画卷的绘就，离不开一道日益坚固的司法保护屏障。近年来，石首市检察机关与审判机关创新履职，与自然保护区深度联动，共同书写了一个司法护航生态保护、促进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生动故事。
生态宝库的困境
天鹅洲长江故道的形成，源于1972年长江的自然裁弯。这条长约20.5千米的牛轭状故道，脱离了长江干流汹涌的主航道，却承接过江水的滋养，形成了水域开阔、水质优良、饵料丰富的独特湿地生态系统。它被生态学家誉为“湿地基因库”。
这里孕育着中国特有的麋鹿、江豚两大“湿地精灵”，石首麋鹿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和长江天鹅洲白鱀豚国家级自然保护区比邻而居。此外，这片湿地还是黑鹳、东方白鹳等251种鸟类的重要栖息驿站和繁殖地，其生物多样性价值不可估量。
然而，生态的富饶也曾引来贪婪的目光。非法捕捞、盗猎等行为如同利刃，威胁着这片脆弱乐园的安宁。“过去，我们管护人员最头疼的就是人手有限。保护区面积大、边界线长，总有顾不过来的地方。所以，尽管我们一直在巡逻，但偷捕偷猎的现象还是时有发生，这对麋鹿、江豚和鸟类的生存造成了不小的困扰。说到底，还是因为我们当时的执法权限和手段跟不上。”石首麋鹿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管护科研科副科长、湖北省人大代表杨涛回忆道。
这番无奈，也道出了基层管护者的共同心声——生态保护，不能只靠他们的奔走呼喊，更需要法治的刚性力量和全社会的共识。
法检联动：筑牢湿地司法前哨
2022年6月，一份特殊的共建协议在石首麋鹿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内签署。石首市人民检察院与石首市人民法院共同决定，在此设立“法检共建生态环境司法保护基地”。这不仅仅是一块挂在墙上的牌匾，更意味着一套深度融合的工作机制在这里建立。
法检两院选派业务骨干组建了联合工作小组，定期在此联席办公，明确了各自工作职责，建立了信息共享、案件通报、联合调研等一系列工作制度。双方就环境资源类案件的证据标准、法律适用、生态修复等问题达成共识，力求实现案件“快办、快审”，提升司法保护的整体效能。
“设立基地的初衷，就是要打破部门壁垒，将司法保护的触角前移到生态保护的第一线，将作用发挥从事后救济向事前预防、事中干预延伸，实现惩治犯罪、修复生态、源头治理、普法教育的一体化推进。”石首市人民检察院党组书记、检察长毛传杰介绍。
与此同时，另一个“触角”延伸至更基层。石首市检察院在保护区辖区内的天鹅洲派出所，挂牌设立了“自然保护区专项法律监督联络点”。派出所民警作为检察机关的“前哨观察员”，一旦发现涉及保护区生态环境的违法犯罪线索，便会立即启动快速通报机制。检察官随即介入，引导侦查、规范取证，确保证据的合法有效，为后续案件的高质效办理奠定基础。
依托这套“基地+联络点”的立体化司法保护网络，石首市检察院将专业的司法资源注入广袤湿地，办理了一系列危害保护区生态环境的案件，使保护区从相对被动的守护区，转变为主动防控的司法区。
巡回审判：一堂湿地公开课
司法的力量，不仅在于惩治已然之罪，更在于预防未然之患。石首市检察院将生态司法保护的功能，从单纯的打击犯罪，延伸至生态修复和全民教育。
2024年4月的一天，吴某某、彭某某、余某某三人，带着气枪和上百发子弹，来到石首麋鹿国家级自然保护区防汛大堤附近。枪声划破夜空，8只鸟儿被击落在地。这些被击落的环颈雉、珠颈斑鸠等，均属于国家保护的“三有”（有重要生态、科学、社会价值）野生动物。三人很快被巡逻民警抓获。
案件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如果走简易程序，可以很快结案。但石首市检察院在审查起诉时，考虑的因素更多。“这类案件多发于周边村民，反映出村民法律意识淡薄、对行为危害性认识不足等问题。简单‘一诉了之’，未必能遏制类似行为，无法唤醒周边群众的生态保护意识，更难以从根本上实现对野生动物资源的有效保护。”承办检察官说。
如何做到办理一案教育一片？带着这个思考，石首市检察院与审判法院深入沟通，一个创新的普法教育方案最终形成：将庭审现场“搬”到案发地所在的保护区去。
2024年8月16日，一场特殊的巡回审判在石首麋鹿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内举行。当天，在石首麋鹿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的牌匾下，国徽高悬，法台庄严，背后就是苍翠的林木和辽阔的湿地。旁听席上座无虚席——来自周边村镇的村民、保护区职工，与人大代表、政协委员、行政机关工作人员一起，静静地等待着庭审的开始。
庭审中，公诉人不仅指控了三人的犯罪行为，更用了大量时间，向在场所有人娓娓道来——从天鹅洲湿地生态系统的独特脆弱，到一只鸟、一条鱼在食物链中不可或缺的角色；从非法狩猎如何推倒第一块多米诺骨牌，到这一切最终如何危及麋鹿、江豚的生存。最后，他将话题落回案件本身：三名被告人的行为，究竟触犯了哪些法律，又将面临怎样的刑罚。三名被告人对检察机关指控的事实供认不讳，自愿认罪认罚，深刻忏悔，并全额缴纳了生态修复金，用于以替代性修复方式弥补生态损失。庭审结束后，检察官和法官并未离开，而是结合展板，向村民们普及《中华人民共和国野生动物保护法》《中华人民共和国野生植物保护条例》《中华人民共和国环境保护法》等相关法律法规，为村民们答疑解惑，分发普法宣传册。
2026年2月11日，石首麋鹿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内，石首市检察院干警与湖北省人大代表、石首麋鹿保护区管护科研科副科长杨涛一起开展保护区视频巡查
“以前只觉得打几只鸟不算啥事，今天听了庭审，看了那些生态破坏后果的照片，心里真是后怕。以后不仅自己不打，看见别人打也要制止、要举报。”一位旁听的村民在活动后这样说。
这场“看得见、听得懂、感受深”的庭审，让抽象的法规条文变成了鲜活的现场教育，在村民心中刻下了“生态红线即法律高压线”的深刻印记。
但石首市检察院的检察官们明白，一堂庭审能唤醒在场的人，却未必能堵住所有的漏洞。要让这片湿地真正安宁，必须从个案延伸到制度，从法庭走向更广阔的田野。
不久后，针对另一起非法收购、出售陆生野生动物罪案件中暴露出的野生动物非法交易监管漏洞，检察院向市场监管、自然资源等部门发出检察建议，以刚性监督督促履职尽责。跨部门协作联动机制由此建立——信息共享、情况通报、案件协查形成合力，从制度层面堵塞了管理漏洞，让破坏生态的行为无处遁形。
机制之外，法治的柔性触角也在不断延伸。一张张保护海报张贴在村口巷尾，一场场普法宣讲浸润着百姓心田。当“保护生态、人人有责”成为共识，天鹅洲的绿水青山，便有了最深厚的群众根基。
司法的刚性守护与法治的柔性教化，如同车之两轮，共同驱动着天鹅洲生态保护事业向前。最新的监测数据，是这份努力最扎实的注脚：截至2025年底，天鹅洲的麋鹿种群已稳步增长至约2901头，成为世界上最大的野生麋鹿种群；长江江豚数量稳定在70头以上，连年都有幼豚出生，种群结构健康；鸟类名录已刷新至251种，越来越多的国家级保护珍禽前来栖息繁衍。
如今，每当夕阳西下，天鹅洲便会重归宁静。麋鹿的身影在暮色中隐入丛林，江豚的背鳍在金色的水面上划出漂亮的弧线，归巢的鸟群掠过天空。在这幅生生不息的生态画卷背后，法治的力量正如同那静静流淌的故道之水，深沉、持久，为万千生灵构筑起可期的未来。这幅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长江画卷，正在司法之笔的描绘下，变得更加灵动、悠长而壮丽。（湖北省石首市人民检察院 杨平）（本文图片由石首市人民检察院提供）
【本文刊载于《人民法治》杂志2026年3月下（总第222期） 法治实践栏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