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5年8月15日,在某系列执行案件中,王繁在电脑前核对案件信息
窗外的玉米地正抽穗扬花,夕阳透过玻璃给文化墙上“案结事了”四个鎏金大字镀上一层暖色。我合上当日的执行工作手记,指尖抚过页脚那句被反复描摹的感悟:“锦旗会褪色,可当事人那句‘信得过’,才是该刻在心里的荣誉。”
这或许是对执行工作最朴素的注解——它从不需要聚光灯下的誓言,却需要在日复一日的田间管理中,让法治的种子落地生根。
在许多人眼中,执行法官的工作总与强制腾退、查封扣押等激烈场景关联,但真正走进执行局才发现,那些被镜头定格的“高光时刻”,不过是漫长耕耘中的零星收获。更多时候,我们的战场藏在卷宗的字缝里、当事人的叹息中,甚至是一通被挂断又重拨的电话里。
2025年春天,我承办了一起赡养费纠纷执行案。申请人是一位独居老人,被执行人是其拒不履行义务的儿子。当团队带着拘留决定书敲开被执行人家门时,迎接我们的却是满地狼藉和刺鼻的酒气。年轻人梗着脖子吼道:“他从小就偏心!这钱我就是不给!”
那一刻,强制措施或许能完成程序上的“案结”,却解不开父子间二十年的心结。我们暂时收起法律文书,陪他坐在满地酒瓶中听他倾诉童年的委屈;联系社区调解员,梳理家庭财产分配的旧账;甚至帮他联系了心理医生。三个月后,当老人攥着儿子送来的第一笔赡养费,在调解室哭得像个孩子时,年轻人低声说:“法官,其实我就是想让他说句‘对不起’。”
这让我突然想起办公室挂满的锦旗——它们曾被精心装裱,如今却因时间褪色卷边。当事人那句带着哽咽的“信得过”,反而像玉米根须般扎进记忆深处,成为支撑我们穿越疲惫的力量。
执行工作常被喻为“法律最后一公里”,但这一公里从不是笔直的赛道。面对被执行人时,我们既要手持法律利剑维护权威,又需俯身倾听背后的无奈。
2024年冬天,某企业因经营不善拖欠32名工人工资。查封设备时,车间主任红着眼眶拦住我们:“这些机器停了,工人们连基本生活费都没了。”我们连夜组织工人代表、企业主和银行三方会谈,最终达成“以设备租赁收益分期偿债”的方案。当工人们领到第一笔工资时,自发凑钱买了面锦旗送到法院。主审法官却把它收进仓库:“先帮大家把后续的钱要回来,比挂锦旗实在。”
这种“不务正业”的谨慎,恰恰源于对法治信仰的坚守。执行从来不是简单的“兑现游戏”,而是要在债权人权益与债务人生存权之间寻找平衡。就像农人除草,既要清除妨碍作物生长的杂草,又需保留土壤的生机。
在执行局工作越久,越能体会“信得过”三个字的千钧重量。它可能是当事人接过执行款时颤抖的双手,可能是被执行人履行义务后如释重负的叹息,甚至是败诉方一句“虽然输了官司,但你们公平”的认可。
我们曾为一位癌症晚期患者开通绿色通道,24小时内完成财产保全;也曾为异地申请人视频连线办理手续,避免其长途奔波。这些“特事特办”的背后,是对“努力让人民群众在每一个司法案件中感受到公平正义”的践行。当申请人握着我的手说“你们比我儿子还上心”时,我忽然明白:法治的温度,就藏在这些超越程序的人性关怀里。
如今,办公室的锦旗仍在增加,但我们在结案报告中新增了“当事人满意度”一栏。因为比起墙上的装饰,我们更在意那些未被记录的心声——它们或许微弱,却是指引法治航船的星光。
暮色渐浓,玉米地的虫鸣此起彼伏。我翻开新一页工作手记,写下今天的执行数据:结案23件,到位金额187万元,收到锦旗0面,获得“信得过”评价11次。
窗外的庄稼正在抽穗,每一株都沉默地向上生长。这或许就是执行工作最美的模样——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只有把每个案子办扎实的耐心,把每份期待放心上的温情。当法治成为一种无须宣誓的信仰时,“信得过”的口碑,终将比任何奖章都更长久地闪耀。(黑龙江省桦川县人民法院 王 繁)(本文图片由黑龙江省桦川县人民法院提供)
【本文刊载于《人民法治》杂志2025年10月上(总第211期) 履职栏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