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国司法改革持续深化与社会治理现代化的背景下，未成年人社区矫正制度面临双重转型压力：一方面，刑法修正案（十一）对低龄犯罪刑事责任的调整、社区矫正法对未成年人特殊保护的专章规定，凸显制度创新需求；另一方面，实践中普遍存在的矫治措施同质化、风险评估缺位、社会支持不足等问题，导致“宽大无边”与“管控过度”并存。传统以行为矫正为核心的管理模式，已难以应对未成年人犯罪动机复杂化、再犯风险差异化的治理需求。本文以再犯风险动态评估为枢纽，构建分级干预制度框架，旨在通过人身危险性与矫正阶段的双维度划分，实现监管强度、矫治内容与个体需求的精准匹配，为未成年人社区矫正的精细化实践提供可行性操作路径。
一、现行未成年人社区矫正的结构性困境
（一）未成年人社区矫正制度的规范构造缺陷
1.规范体系的碎片化与适用冲突
我国未成年人社区矫正规范呈现显著的分散化特征，相关规则零散分布于刑法、预防未成年人犯罪法、社区矫正法等多部法律文本中，尚未形成具有内在逻辑一致性的专门性规范体系。社区矫正法第52条虽确立“分类管理”、“个别化矫正”原则，但缺乏配套实施细则，“针对性措施”的规范要素长期处于不确定状态。司法实践显示，基层司法所因缺乏法定分级标准，不得不参照成年矫正对象的管理模板进行简单调适，实质上形成“成人化矫正”的异化现象。规范缺位直接削弱了未成年人社区矫正的特殊保护功能，与未成年人保护法确立的“最有利于未成年人”原则产生制度性冲突。
规范衔接机制的断裂进一步加剧治理困境。现行制度未能构建完整的“罪错行为——矫治干预”衔接链条，预防未成年人犯罪法规定的专门矫治教育措施与社区矫正程序缺乏过渡机制，导致部分临界预防对象游离于矫治体系之外。刑事司法程序中，附条件不起诉未成年人的考察帮教制度与社区矫正执行制度存在程序衔接真空，造成监管措施的断裂。规范体系的碎片化，不仅消解了制度设计的整体效能，也导致实践操作中出现该矫未矫与重复矫治并存的矛盾现象。
当前未成年人社区矫正风险评估呈现显著的经验主义倾向，多数矫正机构沿用主观判断法或简单行为观察，尚未建立多维度的量化评估模型。传统评估范式存在三重结构性缺陷：其一，忽视动态风险要素，将心理稳定性、家庭功能修复、社会支持网络等关键变量排除在评估体系之外；其二，混淆静态风险与动态风险，将犯罪行为的客观危害性与矫治过程中的再犯可能性等同视之；其三，割裂评估与处遇的关联性，专业心理评估结论未作为矫正方案设计的核心依据。
风险评估技术的滞后直接导致监管处遇的平均主义倾向。未实施风险分层的地区，未成年人再犯率显著高于建立科学评估机制的试点区域。“一刀切”的监管模式产生双重悖反效应：对高危未成年人采取常规监管措施，既浪费有限的矫治资源，又难以有效遏制再犯风险；对低危未成年人施加过度干预，则可能引发标签效应与对抗心理，形成“二次社会排斥”。
（二）矫治实践的运行机制存在偏差
1.矫治项目的供给存在结构性失衡
现有矫治项目呈现显著的同质化特征，多数矫正机构将法治教育作为核心内容，而职业技能培训、心理干预等专业服务的覆盖率较低。“重监管轻矫治”的实践偏向，暴露出矫治理念的根本错位。未成年人犯罪成因具有多元性，家庭监护缺失、同伴不良影响、教育机会剥夺等深层诱因，需要差异化的干预策略。然而，实践中的“标准化套餐”导致矫治内容与个体需求严重脱节，形成“矫治真空”。
教育矫正的形式化问题尤为突出。部分地区将社区矫正异化为简单的定期报到与思想汇报，本质上仍延续“监管本位”的传统思维。矫正期满的未成年人中，完成基础教育和获得职业技能认证的比例较低，就业困难成为再犯的重要诱因。发展性需求的系统性忽视，不仅削弱矫治效果，更使未成年人陷入“犯罪——矫治——再犯罪”的恶性循环，折射出矫治项目设计的根本性缺陷。
2.社会支持网络的系统性塌陷
未成年人社区矫正的“家庭——学校——社区”协同机制呈现全面失效态势。家庭层面，部分矫正对象来自监护功能缺失的单亲或留守家庭，监护人或缺乏矫治配合意识，或存在不当教养方式；学校层面，教师明确表示拒绝接收有犯罪记录的未成年人，导致其辍学率居高不下，教育权保障严重缺位；社区层面，基层组织因资源禀赋不足，仅能提供基础监管协助，难以开展心理矫治、社会关系修复等深度支持。
专业社会力量的参与不足进一步加剧治理困境。虽然社区矫正法明确鼓励社会组织参与，但是专职社工队伍的建立尚不普遍，且服务内容多局限于档案管理等行政事务。试点数据显示，引入专业社工团队后，未成年人复学率和再犯率发生显著变化，但该模式因资源依赖、区域差异等因素，尚未形成可推广的经验范式。社会支持体系的碎片化，暴露出“政府——市场——社会”多元共治机制的发育不全。
（三）制度运行的实践悖论与深层矛盾
一是规范适用中的目标偏移。未成年人社区矫正制度承载着矫治罪错与保护发展的双重目标，实践中却出现明显的目标偏移现象。部分司法人员受传统刑事司法思维影响，过度强调惩罚属性而忽视保护功能，将社区矫正异化为单纯的社会控制手段。目标偏移导致处遇措施缺乏教育矫治的科学性，既违背未成年人司法制度的初衷，也削弱矫治效果。
二是程序衔接中的制度断裂。不同法律体系间的衔接断裂，形成未成年人司法保护的“制度鸿沟”。例如，刑事诉讼法规定的附条件不起诉制度与社区矫正法的执行程序缺乏有效对接，导致监督考察措施与矫正方案存在内容冲突；民政部门主导的流浪未成年人救助保护与司法行政机关的社区矫正措施缺乏信息共享机制。制度断裂造成监管真空与重复矫治并存的矛盾现象。
三是资源分配中的结构失衡。未成年人社区矫正资源呈现显著的区域差异与城乡分化。经济发达地区能够投入更多资源建立专业社工队伍、开发个性化矫治项目，而经济欠发达地区则长期面临人力物力匮乏的困境。资源分配的结构性失衡，导致矫治效果的地域性差异，违背法律面前人人平等的原则。
四是社会参与中的机制缺位。虽然社区矫正法强调社会力量的参与，但是具体参与机制尚未建立。社会组织在矫治过程中的法律地位不明确，参与渠道不畅通，服务标准不统一。机制缺位导致社会力量难以发挥专业优势，形成“政府单打独斗”的局面，制约矫治效能的提升。
二、未成年人社区矫正制度的系统性革新路径
（一）构建立体性规范体系
1.确立分级干预法律框架
在社区矫正法律体系中嵌入风险管控模块，需以立法形式确立分级处遇的基本原则。建议对现行社区矫正法律法规进行修订，专章规定风险等级评估的法律地位及适用程序，明确不同风险等级对应的监管强度、矫治措施和社会支持标准。立法机关应当制定风险等级划分的客观标准体系，涵盖心理评估指标、行为表现参数及社会适应能力等核心要素，同时规范动态调整的法定触发条件和程序要件。
须针对未成年矫正对象的特殊性制定专项实施细则。重点细化风险等级与处遇措施的对应关系，建立包含监护条件评估、学校教育资源评估在内的综合判断标准。实施细则须明确监管措施的强度梯度，规定心理矫治的介入阈值，确立社会支持资源的配置优先级，形成具有可操作性的执行规范。
2.完善全流程评估机制
刑事司法程序的衔接优化应构建跨部门协作机制。公安机关在案件受理阶段即须启动基础风险筛查，建立涵盖行为特征、社会关系等要素的电子档案随案移送制度。检察机关在审查起诉环节应当设立评估复核程序，将动态监测数据纳入附条件不起诉的考察要件。司法行政机关接收矫正对象后，应当组织由心理学、法学及社会学专家构成的评估委员会，形成多维度的风险评估报告。
专门矫治教育与社区矫正的衔接转换须建立标准化流程。明确矫治教育结束后的评估标准，对达到中低风险等级的未成年人，建立包含社会支持方案、就业帮扶计划的过渡机制。衔接程序须设置异议复核制度，允许矫正对象及其法定代理人提出评估结论复核申请。
（二）构建科学化评估模型
1.设计多维评估指标体系
风险评估工具的开发应当遵循犯罪学与行为科学的复合规律。构建包含个体特质、环境要素与矫正反馈的三维评估框架：个体维度侧重心理认知特征、犯罪类型及行为模式分析；环境维度考察家庭监护质量、学校教育功能及社区支持水平；矫正维度跟踪监管配合度、矫治参与度与社会关系修复程度。各维度指标权重配置须体现未成年人司法保护的特殊需求，其中，个体因素占据主导地位，环境与矫正因素保持适当比重。
指标体系的动态调整机制应当建立定期修订程序。由司法行政机关联合科研机构组成专家委员会，每三年对评估指标进行实证检验与优化调整。重点完善环境要素中的同伴影响监测指标，强化矫正表现维度中的社会适应能力评估参数。
2.规范评估技术应用规程
评估程序的法治化运行须建立全周期监测机制。矫正初期，实施基线评估，重点完成风险等级初筛与处遇方案制定。矫正中期，每季度开展过程评估，根据行为改善程度调整处遇措施。矫正末期，进行预后评估，预测再犯风险并制订后续帮扶计划。评估结论的变更须经专家委员会集体决议，并赋予当事人申辩权利。
区块链技术的应用应当聚焦数据安全与程序公正。建立分布式账本存储系统，实现公安机关、检察机关与司法行政机关的数据实时共享与交叉验证。智能合约技术的引入虽可自动触发高风险预警，但须设置人工复核程序以防止技术误判。数据治理须建立严格的访问权限分级制度，保障未成年人隐私权益。
（三）实施梯度化矫治方案
1.强化高风险群体行为管控
电子监控措施的应用应当遵循必要性原则。夜晚时段的设定须结合区域治安状况动态调整，社交功能限制应当限定于具有犯罪诱发风险的特定平台。监管强度的调整须与行为改善程度形成正向关联，建立包含恢复社交权限的激励机制。
认知行为干预方案须进行专业化改良。团体辅导课程应当区分情绪管理、问题解决与价值观重塑等模块，每个模块设置标准化课程包与效果评估工具。军事化训练应当控制实施强度，重点培养规则意识而非惩戒功能，训练周期不宜超过矫正总期限的三分之一。
2.优化中风险群体支持体系
跨区域活动审批机制应当建立分级管理制度。日常通勤就学实行备案制，跨市域活动实施提前申报制，重大节假日出行设置特别审批程序。审批决策须综合考量出行目的、监护条件及社区支持资源等因素。
职业技能培训体系应当进行类型化设计。侵财犯罪群体侧重电子商务、物流配送等现代服务业技能培育，暴力犯罪群体加强冲突调解、情绪疏导等软技能训练。校企合作项目须建立定向培养机制，优先对接社区服务、公益组织等就业领域。
3.完善低风险群体融入机制
自主报到制度的实施须构建信用评价体系。建立包含按时报到率、活动参与度在内的积分管理制度，其中，积分累积可兑换处遇措施降级。随机抽查应当采用智能派单模式，结合历史行为数据优化抽查频率与时段。
选修式矫正项目应当建立资源整合平台。联合高校法学院设立社区法律诊所，引入公益组织开设社会创新工作坊。项目库实行动态更新机制，每季度根据矫正对象需求评估结果来调整课程内容与形式。
（四）创新协同性治理机制
一是培育专业化矫治队伍。社区矫正官资格认证制度应当设置分层考核标准。基础层级考核法律知识与监管技能，晋升层级加试心理学与教育学专业知识。资格复审周期设定为三年，未通过继续教育考核者暂停执业资格。
专家智库的运作应当建立标准化流程。高风险个案会诊须提前三日提交案件材料，专家意见采纳情况须记录入档。智库成员实行任期制与利益回避制，每届任期不超过五年，涉及利益关联案件时强制回避。
二是整合社会化支持资源。亲职教育积分制度应当设置课程体系与考核标准。基础课程涵盖监护职责、沟通技巧等内容，高级课程增设心理疏导与危机干预模块。积分兑换应当建立梯度激励机制，活动范围放宽幅度与课程完成度呈正相关。
企业参与机制应当进行双轨设计。税收优惠政策侧重对中小微企业的扶持，岗位定制计划面向国有企业实施。企业导师的选聘须具备五年以上从业经验，每月辅导时长纳入企业社会责任评估指标。
三是建设智能化治理平台。一体化平台的功能设计应当实现三个整合：整合公检法司的数据端口，消除信息孤岛；整合监管矫治业务流程，实现措施联动；整合社会支持资源，优化供需匹配。平台算法应当经过伦理审查，防止产生系统性歧视。
犯罪预测模型的建设应当采用机器学习技术。输入参数包含区域经济指标、教育资源配置与历史犯罪数据，输出结果指导矫正资源的前瞻性布局。模型须每半年进行校验优化，确保预测准确率维持在合理区间。
（五）健全制度性保障机制
1.建立动态调级制度
风险等级变更应当设置明确标准。行为持续改善三个评估周期可申请风险等级下调，连续两次评估显示风险升高须强制升级。等级变更申请须附具矫正表现记录与专家评估意见，变更决定须在七日内书面送达当事人。
2.构建双重监督体系
内部监督实行交叉审查制度。上级司法行政机关每季度抽查10%的矫正档案，重点核查评估程序合规性与处遇措施适当性。外部监督引入高校研究机构进行年度成效评估，评估报告作为制度改进的重要依据。
3.优化社会认知环境
教育系统应当将社区矫正知识纳入中学法治课程，设计包含角色模拟、案例研讨的体验式教学模块，消除青少年的认知偏见。媒体传播应当建立内容审核机制，矫正对象正面事迹报道须经本人同意，避免标签化传播。
此项制度革新须把握风险控制与权力保障的平衡支点，在规范层面构建弹性适度的制度框架，在实施层面建立精准高效的运行机制，在监督层面形成多元协同的制衡体系。只有通过持续的制度调试与经验积累，方能实现未成年人社区矫正从形式合规到实质效能的根本提升。
三、结语
未成年人社区矫正的分级干预机制，本质是司法资源精准配置与个体权利保障的平衡艺术。再犯风险动态评估模型的引入，将抽象的“个别化处遇”原则转化为可操作的分级标准，既避免过度干预对未成年人成长的伤害，又防止了干预不足导致的再犯风险。这一制度的创新，不仅需要法律规范的顶层设计，更依赖司法行政、教育、心理、社工等多领域的协同配合，以及社会观念对未成年人犯罪矫治的深度认同。
未来研究可进一步探索人工智能在风险评估中的应用边界，完善矫正效果的长期跟踪评估机制，推动分级干预制度与未成年人保护、犯罪预防体系的深度融合。只有构建“评估科学、处遇精准、支持有力”的现代化社区矫正模式，才能真正实现对罪错未成年人的教育、感化、挽救，为其回归社会铺就可持续发展的道路。这不仅是司法文明进步的标志，更是社会治理现代化的题中应有之义。（江苏省南通市通州区法律工作者 赵永刚）
参考文献
［1］孙若尘：《未成年人保护处分制度的模式考察及中国方案》，载《东岳论丛》2024年第8期。
［2］李艳：《构建社区矫正治理新格局》，载《云南法制报》2024年8月30日，第008版。
［3］朱广跃、陆锋锋、蔡铭：《聚焦未成年人社区矫正 为迷途少年掌灯护航》，载《人民调解》2024年第6期。
［4］张磊：《罪错未成年人教育保护：必要性、困境与应然方向》，载《刑法论丛》2022年第4期。
［5］梁修杰：《民族地区高校思政教育优势助力未成年人社区矫正探索》，载《成才之路》2024年第11期。
【本文刊载于《人民法治》杂志2025年7月上（总第205期） 法治新知栏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