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坊中院的庭审结束已近午后,高铁一路向南,窗外的平原渐渐起了丘陵的轮廓。律师这行当,夜晚十一点、十二点、凌晨一点到家都是常态,今日七点到家,竟觉得是意外的恩赐了。车厢里我握着手机,听妻子说白天带着小儿惟霆和大姐出去游玩,家里没有剩饭。我便在南门口状元猫餐馆坐下,要了简单两个小菜。

正擦脸的工夫,听见身后稚嫩的童声呢喃:“臭爸爸。”转身的瞬间,一个小小的身子已经撞进怀里,力道猛得让我后退半步。是惟霆。两天不见,他仿佛又沉了些,两只小胳膊箍着我的脖子,腿也缠上来,像只树袋熊。大姐在一旁笑,说领他来看长手臂吊车,他才肯从家里出来。此刻他却把脸埋在我肩窝里,闷闷地叫爸爸,叫了好几声。
我抱着惟霆坐下,点餐已经有些久了。他伸手够我的筷子,又要喝我的汤。大姐来抱他,说让爸爸吃饭,他便扭着身子不肯。后来大姐说去看吊车,反复说了几遍,又指窗外,他才犹犹豫豫地松了手,一步三回头地跟着走了。我望着他小小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忽然想起他出生那夜,也是这般急匆匆地来到世上,护士抱过来时,他睁着一只眼,另一只还闭着。

到家已是八点多。妻子说大姐在给惟霆洗澡。我放了浴缸的水,想洗去一身尘土。正闭目养神,听见客厅里传来妻子用脚归拢玩具车的声音——哗啦,哗啦,塑料轮子蹭着地板。我立刻探出头去:“不用收拾了,这个交给我整理吧。”妻子的动作停了。我知道客厅此刻定是一片狼藉,儿子各种车辆横七竖八,积木散落在各个角落,彩色的拼图块这里一片那里一片。但在我眼里,那是一个三岁孩子浑然天成的作品,是他用整个下午构筑的王国。那些玩具车或许正列着队,积木或许是城堡的围墙,拼图块是散落的宝石。这样的作品,怎能被当作杂物收进箱子里?
泡在热水里,我忽然想起很多。想起惟霆第一次学会走路,摇摇晃晃扑进我怀里;想起他第一次叫爸爸,是在一个清晨,阳光正好照在他的小床上。这些时刻都像客厅里那些散落的玩具一样,看似凌乱,实则自有其秩序——那是生命成长的秩序,是时间经过的痕迹。我们大人总是急于收拾、整理、归位,却不知有些狼藉恰恰是最珍贵的作品。就像今日的庭审,我们穷尽言辞去辩驳、去论证,试图为纷繁的人事理出头绪,可回到家,一个孩子的拥抱就让所有的条理都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水渐渐凉了。我起身擦干,赤脚走进客厅。果然,玩具车排成一列,积木堆成小山,拼图块在沙发脚下闪着彩色的光。我轻手轻脚地坐在地板上,开始一辆一辆地收拾。每拿起一辆小车,都仿佛看见惟霆的小手推着它在地板上奔跑。收拾完毕,我推开浴室的门,惟霆已经洗完澡,穿着小动物的睡衣坐在床上,头发还湿漉漉的。他看见我,又张开手臂:“爸爸抱。”

我抱起他,闻到儿童沐浴露淡淡的香氛。窗外有车声远远传来,廊坊的灯火已经远了,此刻这里是宜兴的夜。妻子走进来,看了一眼整齐的客厅,又看看抱着孩子的我,笑了。我想起古诗里说的“之子于归”,原是说女子出嫁,可此刻我忽然觉得,“归”这个字,大约就是这样的——越过千山万水,穿过人潮车流,最终回到一个有小儿的狼藉、有妻子的笑语的地方。这里的每一片散落的积木,都是归家的路标。(陶明月文/摄)
作者简介:陶明月,中共党员,中国政法大学经济法学专业研究生毕业,北京盈科(宜兴)律师事务所第一届管委会主任、执业律师,无锡律协律工委副主任,无锡律师协会宜兴分会律工委主任,环保律师顾问团团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