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底线的刻度上——内蒙古乌兰察布察右后旗民政局

在底线的刻度上——内蒙古乌兰察布察右后旗民政局

一

察右后旗的冬天来得早。

风从蒙古高原上下来,掠过灰腾梁,掠过一个个村庄和嘎查,最后停在土牧尔台镇西土城一间老屋的窗根底下。屋里住着赵某某,六十七岁,一个人,身有残疾,没有稳定收入。她的名字出现在低保名册上,已经有些年头了。

如果不是那次动态复核,她的故事大概不会被人写下来。

复核的结果是:家庭收入略超低保标准,按程序,应当退出。程序是死的,白纸黑字,收入过线,退出。可人不是死程序,赵某某长期患病,医疗刚性支出大,一个人守着老屋,返贫致贫的风险就悬在头顶上。如果照章办事,“一退了之”,谁能说她算错了?没有人算错。可一个六十七岁的残疾老人,也许就此失去了兜底的那张网。

就在这时候,数据“吹哨”了。

低收入人口动态监测平台自动预警,医保和残联的数据比对显示:她的医疗支出和残疾等级发生了变化。乡镇民政办联合嘎查村工作人员第一时间入户核查,把真实困难状况一项一项摸清,纳入低收入人口监测台账,按政策给予“渐退期”。

一次可能发生的“机械退保”,就这样被拦了下来。

我后来想,这件事的分量不在“拦住了”三个字,而在“为什么要拦”。因为账面之外还有一本账。那本账上记着医疗支出,记着残疾等级,记着一个独居老人冬天的炉子还烧不烧得起。困难群众的账,不能只算收入这一栏。这句话,在察右后旗民政局不止一个人说过。说的时候语气平常,像是讲一件本该如此的事。

可“本该如此”四个字,恰恰是很多年才走到的。

二

察右后旗地处内蒙古自治区中部,牧区与农区交织,困难群众居住分散。地广人稀,是这里的地理,也曾经是救助工作的难题。在集中整治群众身边不正之风和腐败问题工作中,全旗系统排查社会救助领域问题,问题清单摆出来,一条一条,都不轻巧:救助标准未及时调整、家庭情况变化未及时掌握、资金发放不及时、入户核查不规范……

这些问题有一个共同的根子:救助太依赖“申请”了。群众不申请,政策就找不到人;群众不会申请、不知政策,救助就迟到了。排查摸底流于形式,对象识别不够精准,发现不及时,说到底,是坐在办公室里等,等不来真正的困难。

于是有了转变。旗民政局把三级权责厘清压实:旗民政局行业监管,苏木乡镇担主体责任,嘎查村协助配合。嘎查村每月全覆盖摸排重病、重残、突发意外、失业、低保边缘、人户分离六类重点人群,线索第一时间上报;苏木乡镇统筹线索、复核研判、建立风险台账,主动对接困难群众。

变“群众申请”为“政策找人”,六个字,背后是无数趟入户的脚步。

锡勒乡胜利村的李某某,年逾七旬,与老伴二人在村居住,系低保对象。今年,老伴腰椎骨折住院一个月,因无力承担后续救治费用,长期卧床不起,医疗开支持续增加,家庭刚性支出骤增。仅靠原有低保金,日子过不下去了。这一户没有主动来申请,甚至不知道还能申请什么。是村级协理员在日常走访中发现了异常,住院、卧床、支出增大,于是就第一时间上报。

线索到了苏木乡镇,民政办严格落实“双人入户、影像留存、签字确认”核查流程,会同嘎查村工作人员逐项核实:家庭共同生活成员、收入来源、财产状况,重点核查住院费用、长期护理等刚性支出。核查中坚持实事求是,既不因收入略超标准简单退保,也不因情况特殊放松标准。

核查之后,救助程序启动。依据收入核算和刚性支出抵扣规定,将因病、因残增加的医疗刚性支出依规抵扣,重新核算家庭收入,按程序办理低保提标;同步按照支出型临时救助程序,经家庭经济状况核对、入户调查、民主评议、张榜公示、审核审批,给予临时救助1000元,形成会议纪要报旗民政局备案。低保长效保障与一次性应急救助相互衔接、叠加发力,既解决了当前的急难,又稳住了长期的基本生活。

我特意问过那1000元的去向。答复很具体:缓解了燃眉之急,老伴的后续治疗和日常照护有了基本依靠。钱不算多,可落在最要紧的关头,就是雪里的炭。

三

如果说赵某某那一例讲的是“退与不退之间”,李某某这一例讲的是“救与不救之间”,那么土牧尔台镇的另一户,讲的是“数据背后的眼睛”。

察右后旗对所有新申请低保、特困、临时救助、低收入认定对象,100%开展跨部门数据核查。公安、人社、医保、住建不动产、市场监管、税务、金融监管、教育、卫健残联、乡村振兴、财政,十多个部门的数据常态化对接,聚焦收入、财产、身份、保障、经营五大维度。月度自动比对,季度全覆盖实地复核,疑点线索按“受理—核对—核查—处置—归档—复盘”全链条闭环处置。

有人会问:数据核查,是不是冷冰冰的?

不是。数据是冷的,用数据的人得有温度。跨部门数据比对的意义,不在于多查出几个“不该保”的,而在于不让一个“该保”的漏掉。过去讲“事后追缴”,现在讲“事前防范”;过去靠“群众跑腿”,现在靠“数据跑路”。这一转,转的是治理方式,守的是同一件事:救助资金是困难群众的“救命钱”,一分不能错,一分也不能少。

全旗社会救助领域问题全部整改销号,累计追缴违规资金102250元,救助资金实现按月及时足额发放,入户核查不规范等问题得到有效纠正。这些数字写在工作总结里,是成绩;落在每一户困难群众家里,是安稳。

四

我最想写的,是那些不在总结里、也不在数据里的东西。

比如嘎查村协理员的日常走访。六类重点人群,每月全覆盖摸排,靠的是一双脚、一张嘴、一颗心。李某某老伴住院、长期卧床的情况,就是协理员在日常走访中发现的。如果不是走到炕头、问到家常,这一户的困难还压在屋里,不会有人知道。排查摸底如果流于形式,再好的政策也悬在半空;走到人跟前,政策才落了地。

比如“双人入户、影像留存、签字确认”这十二个字。听着像规程,做起来是功夫。见人见事、留痕留证,把收入、财产和刚性支出核准核实,才能做到应保尽保、应退尽退。旗里严禁村级代为核查,压实苏木乡镇经办人员责任,对履职不力、排查不严、救助缺位的严肃追责。有人说这太严了。可救助准不准,关键在核查;核查松一寸,公平就退一尺。

再比如跟踪回访。为困难群众建立“一户一档”,常态化更新家庭信息、帮扶举措、资金发放和回访情况;嘎查村协理员定期上门回访,苏木乡镇按季度复核,动态掌握病情和支出变化,及时衔接医疗救助、残疾人帮扶等政策。救助不是一锤子买卖,是把人放到心上,把事跟到底。赵某某被纳入监测台账后,协理员定期上门,乡镇民政每季度复核,低保、低保边缘、临时救助、医疗救助、残疾人两项补贴相互衔接。一张分层分类的帮扶网,兜住的是一个独居老人的日常。

还有制度。旗里制定《纠治困难群众救助不到位问题建章立制长效工作方案》,建立常态化全覆盖排查、精准化识别认定、高效化审批办理、分层分类帮扶、常态化政策宣传、台账动态管理、督查回访监督、刚性化追责问责八项长效制度。集中整治既要解决具体问题,更要堵塞制度漏洞——整改成果固化为制度,问题才不反弹回潮。

五

写到这里,我得说几句不那么好听的话。

这些转变,是从问题里长出来的。如果没有集中整治中排查出的那些薄弱环节,如果没有“救助标准未及时调整、家庭情况变化未及时掌握”这样具体的病灶,“政策找人”也许还停在文件上。问题不可怕,可怕的是看不见问题,或者看见了绕着走。察右后旗的做法是把问题摆上桌面,一条一条改,改完再建章立制。抑,是为了扬得更稳;揭短,是为了兜得更牢。

也要说清楚:主动发现不是大包大揽,精准施救不是放松标准。核查中坚持实事求是,既不因收入略超标准简单退保,也不因情况特殊放松标准。这句话两头都硬。应保尽保、应退尽退,八个字,缺一半都不叫公平。赵某某享受“渐退期”,是因为她的困难真实存在;违规资金照样追缴,是因为规矩不能破。温度与刚性,从来不是对立的两面。

六

旗委副书记、政府代旗长王小君在调研民政工作时强调,困难群众救助事关民生底线,必须健全主动发现机制,强化动态管理,坚决纠治应保未保、服务保障不到位等问题,确保各项救助政策精准落地。

这话是要求,也是承诺。承诺的分量,最终要落在具体的人身上,落在赵某某那间老屋里,落在李某某老伴的床头,落在每一次数据预警后匆匆赶去的入户脚步里。

社会救助由“群众申请”向“政策找人”转变,由“单一兜底”向“分层分类”转变,由“短期整改”向“长效治理”转变。三个转变,写进材料里是排比句,落到实处是一天一天的功夫。

察右后旗的冬天还是来得早。风还是从灰腾梁上下来。但赵某某的老屋里,炉子烧得起来;李某某家的账本上,多了1000元的临时救助和提标后的低保金;那些被数据“吹哨”叫醒的清晨,有人敲响了困难群众的门。

兜底保障,兜的是底,守的是心。在底线上行走的人,脚上沾着泥,心里装着账。那本账上,收入是一栏,支出是一栏,人,才是全部。(李冠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