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护文化“新三样”原创根基

守护文化“新三样”原创根基

◆网络文学、网络影视剧、网络游戏被称为中国文化“新三样”。近些年,文化“新三样”在国内广受青睐的同时,加快步伐走向世界,成为展现中华文化国际影响力的旗帜。

◆与传统图书音像相比,文化“新三样”完全不同:作品边写边发、不断修改,一款游戏同时包裹着软件、美术、音乐、剧情和角色形象,权利边界模糊;传播靠算法去中心化,用户从消费者变成参与者和再创作者;侵权演变为换皮、洗稿、搬运、切片,技术门槛高、取证难。

◆从打击到预防,从个案办理到社会治理,检察机关正以综合履职守护文化“新三样”的原创根基。让原创者得实惠、让侵权者付代价,法治护航之下,文化“新三样”才能真正从流量内卷走向内容竞争。

上海的一位上班族一边吃着晚饭,一边随手在短剧App上付费解锁最新一集《豪门恩怨,女主逆袭》短剧。几乎同一时刻,在广东省广州市海珠区一栋写字楼里,一个3人团伙正在把刚下载的爆款短剧裁开、打乱、配上旁白,准备改个剧名上传。而此时,在浙江嘉兴,嘉兴九州文化传媒有限公司(下称“九州文化”)的内容安全团队正紧盯监测后台,眼看着又一批海外盗版链接冒了出来。

这三幅画面,共享同一个产业背景:网络文学、网络影视剧(含微短剧)、网络游戏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以各种方式涌入我们的生活。网络文学、网络影视剧、网络游戏被称为中国文化“新三样”。近些年,文化“新三样”在国内广受青睐的同时,加快步伐走向世界,成为展现中华文化国际影响力的旗帜。

中国社会科学院《2025中国网络文学发展研究报告》显示,截至2025年底,国内微短剧市场规模达1080亿元,同比增长超110%。网络文学方面,《2025中国网络文学出海趋势报告》显示,起点国际作为我国网络文学出海的重要平台,截至2025年,全球累计访问用户已超4亿人,52.9万名作家共同创作了超82万部作品,翻译出海作品超1.36万部。游戏方面,《2025年中国游戏产业报告》显示,国内市场实际销售收入3507.89亿元、自研游戏海外市场规模连续6年超千亿。

九州文化法务团队负责人李娜向《方圆》记者提供的数字,是这条赛道更微观的切片:这家2021年成立的短剧公司,自制短剧4600余部、译制国产短剧1.5万余部,旗下海外平台ShortMax累计下载约3亿次,注册用户9000万以上。“《百万富翁的离婚孙女》是我们和日本当地的电视台联合制作的本土化爆款,登顶日本当地短剧榜单。”李娜说。

但这门合法的全球生意,却拖着非法的影子。而影子移动的规则,与正版产业惊人的一致。

盗版阴影

盗版从哪里来?在国内一侧:黑灰产成片盗录盗播;自媒体未经许可切片剪辑、解说剧透,分流付费用户;剧本被洗稿抄袭;仿冒App、商标侵权……

同济大学上海国际知识产权学院教授许春明对比过新旧业态:传统图书音像载体固定、边界清晰,传播是“出版社—渠道—消费者”的中心化链条,盗版无非是盗版书、盗版碟,取证相对容易、侵权主体明确。文化“新三样”则完全不同:作品边写边发、不断修改,一款游戏同时包裹着软件、美术、音乐、剧情和角色形象,权利边界模糊;传播靠算法去中心化,用户从消费者变成参与者和再创作者;侵权则演变为换皮、洗稿、搬运、切片,技术门槛高、取证难。他归结为四个难点:确权难、维权难、责任主体分散、国际化程度高。

具体到办案,浙江大学光华法学院副教授徐万龙的观察更冷峻:侵权黑产链条分工细、参与者匿名,认定主观明知和各环节主体的责任很难;数据存于云端,易删除、易转移,海量电子证据给办案人员带来很重的负担;盗版账目不全、收入隐匿拆分,缺乏统一计算标准,而数额直接关系定罪量刑;另外,短剧一集只有几分钟,如果按照传统影视剧的侵权认定标准将一集认定为一部作品,是否符合罪责刑相适应原则?这值得研究。

北京高文律师事务所主任、首批全国知识产权领军人才王正志则从侵权者角度补了一笔账:这类侵权作品十几分钟就能完成大范围传播,成本几乎为零。

确权与取证

2024年7月,毛某先是开网店,靠手动代找短文引流,后来为提升效率,其自学爬虫编程,搭建能自动更新的盗版网站。毛某从多个正规平台批量爬取正版网络短文40余万部,经比对,其中与权利人享有著作权作品实质性相似的短文超1.94万部,其非法获利93万余元。

检察机关要翻过两座大山:如何确认作品属于谁?如何将侵权证据固定下来?

确权难,难在企业自己取证“够不着”。李娜表示,对被害单位来说,海量盗版作品看不到、幕后行为人查不到、资金链调不动,只能自己估算损失。浙江省嘉兴市检察院受邀提前介入,引导侦查机关围绕作案手段、侵权规模、犯罪金额三个关键点取证,并主动对接九州文化等4家被害单位,依托后台创作记录、上线时间逐部固定权属,让1.94万部短文的著作权归属有了依据。

取证难,突破口藏在最不起眼处。盗版网站要凭“卡密”才能看,卡密由某网店售卖。检察机关引导警方围绕这家店铺取证,研判发现盗版网站非法传播作品数量巨大、涉案金额巨大。公安机关依法调取毛某个人电脑、涉案服务器数据、网络交易明细和资金流水,累计提取数据近200GB,把“爬虫采集—搭建网站—卡密售卖—资金进账”整条云端链条完整还原,侵权数量和违法所得根据固定下来的交易记录与流水交叉比对算清。

证据扎实了,释法说理也要到位。毛某庭前自愿认罪认罚,退缴违法所得、赔偿4家被害单位73万元并获谅解。今年4月,法院以侵犯著作权罪判处毛某有期徒刑三年,缓刑四年六个月,并处罚金48万元。一纸判决,既让盗版者付出了代价,也给原创者讨回了公道。

“能看到,在许多知识产权案件中,检察机关都在通过提前介入引导侦查取证完善证据链条。”许春明说。

二创与侵权

今年4月24日,广州市海珠区法院对一起短剧侵权案作出一审判决:涉案公司被判处罚金,3名主犯各获其刑,151部侵权短剧、超1.77亿次播放、166万余元非法获利被一并算清。

这起案件的“技术含量”不高,却戳中短视频时代最常见的争议:被告干的到底是“二次创作”,还是抄袭?

3名主犯的手法,是把下载来的爆款短剧裁一裁、拼一拼、改个剧名、配段旁白,再披上“短剧解说”“精彩片段”的外衣上架。面对指控,他们最现成的抗辩就是“我们这是二次创作”。检察机关要回答的问题十分关键:什么样的二创受保护?什么样的只是抄袭?

许春明认为,认定关键不在于有没有二次加工的形式,而在于行为人是否未经许可使用了他人独创性表达——未经许可复制、改编、传播他人独创性表达即构成侵权;只有构成“转换性使用”、未形成市场替代效应的二创,才属于合理使用。

上海市检察院第三分院检委会专职委员杨永勤在《厘清复制改编边界确立“二次创作”认定规则》一文中表示,判断以“二次创作”为由的抗辩,要看行为人是否在原作基础上融入了新的创意和表达、形成了具有独创性的新作品。如果只是在原作品上做局部调整、细微差别占整体表达比例很低、未能改变其核心独创性表达,那就不构成法律意义上的改编,整体上仍与原作品构成实质性相似。

与此同时,海珠区检察院办案检察官主动向版权行政部门咨询专业意见。经过沟通,相关认定边界逐渐清晰:未经许可完整搬运短剧,或者拆分传播其核心片段,都是对信息网络传播权的侵犯;简单裁剪、调换顺序、修改片头字幕,改变不了作品的核心内容,不能成为免责理由。

最终,办案检察官凭借“首、中、尾三点比对+关键帧核验”,确认裁拼、改名、配音后的解说,画面与原剧实质同一,核心独创性表达原封未动。

今年,海珠区检察院联合多部门开展数字文化知识产权保护专项行动,把短剧出品公司、传播平台、账号运营者一并纳入治理范围,将二创与侵权的区分标准普及到短剧行业全链条。

技术化与责任分散

和犯罪链条相对容易溯源的短剧侵权案件不同,“找书机器人”黑灰产链从技术开发到代理分销、社群运营,各环节彼此独立又勾连成网,责任主体层层分散,办案机关往往只能追查到某一级分销商。在办理此类案件时,司法机关又要走另外一条取证路径。

技术既是整条黑灰产链运转的枢纽,也是其“独立又勾连”特征形成的根源。产业链上游,马某开发了一套能批量抓取付费网络小说的自动化工具——二手爬取系统。这套工具的特殊之处在于,开发者和使用者互不相识,依靠一条隐蔽暗线串联起各环节,形成完整犯罪链路:分销商把爬虫账号、会员资格卖出去,社群运营者在群里收钱卖书变现,爬取来的海量盗版书和会员费、售书所得顺着这条线流通。进入这套系统的门槛极低,连外行都能进场:严某本是一名流水线女工,最初只是为省几元钱会员费,买来一个“找书机器人”自用,发现能靠它赚钱后,竟一步步成了书贩子。

责任主体分散,是这类案件办理中最突出的难点。链条上各行为人只负责其中一个片段:技术开发者辩称自己只提供工具,分销商声称自己只售卖账号,社群运营者主张自己只是拉群。单看哪一环节,几乎都“事不关己”。办案检察官找到破局思路:依托电子数据技术溯源锁定全链条各参与环节,借助司法鉴定对海量电子数据梳理比对,确立盗版文件与正版内容相似度90%以上的侵权认定标准,逐一核算各行为人对应的侵权数量。模糊的连带责任被拆解厘清,各环节罪责逐一确定、精准归责。

经查,马某系“找书机器人”爬虫技术和盗版资源数据库的源头。今年7月15日,江苏省太仓市法院以侵犯著作权罪判处马某有期徒刑三年,缓刑四年,并处罚金2.5万元。这份判决,给这条看似责任分散、难以溯源的黑灰产链,在源头钉下关键一钉。

跨境与洗钱

文化“新三样”侵权的源头往往在境外,这是这类案件的突出特点。盗版网站注册在境外、服务器托管在境外、运营者在境外……侵权内容传回境内甚至全球传播。非法所得多半经虚拟币、地下钱庄跨境流转,资金一经转移就难以追查。

某国产爆款手游被一个分工清晰的团伙盯上:源代码被窃取,私服直接架到境外机房。可真正的难题在于钱要怎么去追。该团伙的反侦查意识极强,日常沟通全用境外加密聊天软件,收到玩家充值当天就将所获钱款兑换成虚拟币或转入境外资金池,传统的银行流水追踪在这里完全失灵。

洗钱的手法,是把钱拆碎再藏起来。团伙用大量独立“钱包”将虚拟币层层转出、跨链兑换,再通过虚假公司账户“洗白”,流向海外。几十万个“钱包”分散转出,办案人员看不到谁收钱,只能靠破解虚拟币的链上数据,一层层往上追溯。兑换为虚拟币的资金一旦进入区块链,就如同躲入“资金迷宫”。

跨境洗钱,三重难题压在一起:行为人身份难定、证据存于云端易灭失、违法所得难核算。办案检察官的破法是两条线同时推进。一条线固定“偷”——引入鉴定机构,确认盗版游戏与正版游戏在画面、音频、视频上实质性相似,钉死侵权事实;另一条线穿透“钱”——以穿透式梳理的方式将资金往来、交易数额、交易时间逐项对应,再与聊天记录互相印证,最终把非法经营数额由最初认定的500余万元提升至1500余万元。

截至2025年11月底,该系列案件已有12人被北京市石景山区法院判处有期徒刑,刑期从三年九个月到七个月不等。跨境黑灰产躲进虚拟币资金迷宫,检察监督也能追到链上。

防范走在风险前面

一名盗版游戏私服人员在法庭上说的一句话,让办案检察官十分难忘:“你们把我们打击了,还会有其他私服继续出现。”为治“未病”,检察机关这些年对知识产权的保护力度不断加大,努力将保护关口前移。

2025年4月,最高人民检察院经济犯罪检察厅加挂“知识产权检察厅”牌子,标志着我国知识产权检察保护进一步迈入专业化、综合化阶段。最高检深化知识产权检察综合履职,联合最高法制定办理侵犯知识产权刑事案件司法解释,并与中国文联签署加强文艺领域知产保护合作备忘录。

各级检察机关一边填补平台机制漏洞,一边将办案经验转化为工作机制。今年1月,浙江省嘉兴市检察院基于数千部短剧盗版的办案体量,会同公安等部门提炼出涵盖打击跨境盗版、区块链存证、行刑衔接、事前防范、IP全链条保护的实务指引,出台保障文化“新三样”高质量发展的十二条意见,4月又与上海市松江区检察院、浙江省金华市检察院启动三地影视版权保护协作联盟。今年9月,广州市海珠区检察院通过制发检察建议,推动头部短视频平台上线三项功能——“AI识别+人工复核”双轨审核,矩阵账号关联识别,授权文件智能验真,以此加强疑似侵权线索的搜索和校验,堵住利用“假授权材料”过审的漏洞。

治“未病”,在于预防,而预防的关键,是让企业知道风险在哪里。上海市检察院知识产权检察部副主任陆川介绍,该院探索建立“科创园区法治副园长”机制,在临港新片区、张江科学城等42个科创园区设置法治副园长,已开展法律咨询服务、线索研判等270余场次。北京市石景山区检察院检察官则赴辖区10余家数字文化创意企业调研,提示做好源代码防护、内部权限管理。

治“未病”,听企业要什么,也听履职边界在哪儿。企业的期待很具体:畅通跨境侵权线索移送与协同处置渠道,对人员、资金回流国内的跨境盗版黑灰产,引导侦查取证开展打击;搭建与海外互联网平台的沟通渠道;办案中持续重视追赃挽损、充分听取被害单位意见;妥善保管尚未上线的出海剧本和经营数据,防止商业秘密外泄;针对AI抓取脚本、海外翻拍、洗稿等新业态疑难问题提供前置性法律研判。

检察履职的边界在哪里,学者的回答也很具体。徐万龙表示,检察机关的事前服务不是越位,但要坚守几条底线:坚持企业自愿,不干预经营;定位于风险提示和共性指引,不替代律师,不为商业行为背书;服务范围紧扣知识产权检察职能;对企业信息严格保密。

“一部短剧看似只有几分钟,背后却是编剧、导演、演员和后期团队的大量心血。盗取别人的作品也许能换来短期流量,却换不来长久生意。”全国政协委员朱列玉说,随着司法打击、平台审核和行业自律共同发力,盗版者的生存空间正被一点点挤压。期待检察机关继续推动平台完善审核机制,把个案办理经验延伸为行业治理成效。

从打击到预防,从个案办理到社会治理,检察机关正以综合履职守护文化“新三样”的原创根基。让原创者得实惠、让侵权者付代价,法治护航之下,文化“新三样”才能真正从流量内卷走向内容竞争。

(记者 唐姗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