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湖北省恩施市芭蕉侗族乡戽口村出发,沿着蜿蜒的山路走,要经过一片茶山,才能到达李菊梅家。
还没进门,先听到声音,丈夫杨代贵刚从茶山回来,裤脚上沾着泥,额头上还挂着汗珠。远远看见坐在轮椅上的妻子,这个腼腆的侗族汉子抬起手,用英文喊了一句:“Hello!”
李菊梅愣了一下,接着笑出声来,响亮地回了一句——
“Hello!”
这是他们十三年来,无数个普通日子里的一个瞬间。没有苦难的沉重,只有平常日子里的那点甜。

“轮椅妈妈”李菊梅一家三口的合照
一条“摇”来的生路,与十二年的“茶”缘
2010年,21岁的李菊梅因意外高位截瘫。最难的时候,她想过放弃。直到2013年她用微信“摇一摇”认识了杨代贵,生活才开始有了光亮。
孩子出生后,这个小家一度陷入贫困。为了不拖累丈夫,也为了证明自己能行,李菊梅开始做微商,卖恩施的茶叶和腊肉。
真正的转机,来自一档电视节目。节目播出后,很多陌生人伸出了援手。其中,一位被称为“孙姐”的河北姐姐,走进了他们的生活。
“老规矩,还是20斤!”每年新茶刚冒芽,孙姐的电话就打来了。没什么客套话,开口就是买茶。孙姐家不开茶馆,也不做批发,但每年春天,她都会以买茶的名义,给李菊梅一家最实在的帮助——至少20斤茶叶。这一买,就是12年。
12年里,孙姐青丝有了白发,李菊梅的儿子也从襁褓中的婴儿,长成了12岁的少年。孙姐把茶叶推荐给自己身边的朋友,她的母亲邢阿姨也加入了进来。后来孙姐工作忙了,便把这份牵挂交到了母亲手里。
每到过年,邢阿姨都会给李菊梅的孩子发来一个大红包。每到春天,买茶的问候也准时到达。从孙姐到邢阿姨,这场爱心接力没有轰轰烈烈,却坚持了整整一轮生肖。
“人家对我们好,不能亏了人家。”李菊梅心里记着这份情,每次发货,她都要挑最好的茶叶,悄悄多塞半斤,哪怕自己吃亏,也要把心意填满。
就这样,两家人活成了从未见过面、却彼此惦念的亲人。如今,李菊梅和住在荆州的邢阿姨经常视频聊天,逢年过节互相牵挂。没有血缘,胜似亲人。
12年,一棵茶树能从幼苗长到枝繁叶茂,一份陌生人的善意,也长成了一棵叫“亲情”的大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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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苦孕期的“及时雨”,与爱的传递
“最难熬的是有了小孩的那段日子。”2014年11月22日,李菊梅和杨代贵的爱情结晶——杨程梁顺利地来到了这个世界。
那是李菊梅身心最苦的时候。身体疼,手里紧,心里慌。“孩子一哭,我就跟着哭。觉得自己没用,连抱都抱不了他。”
远在贵阳的公益人骆女士知道后,先是在微信上日复一日地鼓励她,当她的“心理医生”。

与丈夫杨代贵的合照
“你不是一个人在熬。”每当李菊梅在深夜崩溃时发来消息,骆女士总在十分钟内回复或直接打来电话,耐心倾听、轻声开解,陪她熬过无数个无助的凌晨。她用一句句“我在”和从未缺席的回应,把那个快要被压垮的母亲从黑暗里一点一点拽了出来。
“有时候半夜两点给她发消息,我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可她每次都回。”李菊梅说到这里,眼眶有点红。
其次每年大量购买她手里的腊肉,用实打实的行动支持着她的小家。骆女士把这些腊肉寄给全国各地的十多位残友。她告诉李菊梅:“你不是在被施舍,你在用你的产品帮助别人。”这句话,李菊梅记到了今天。
“她让我知道,我还能做点有用的事。”这份被需要的感觉,让李菊梅重新找回了尊严。
如果说孙姐的帮助是细水长流,那么在李菊梅怀孕那段最难的日子里,骆女士的出现就像一束光。
现在日子慢慢好起来,孩子已经上了初中。李菊梅主动关掉了接受金钱帮扶的通道。哪怕是青岛那位每年过年都给孩子发红包的姐姐,她也反复婉拒。
“大家挣钱都不容易。我虽然手不太灵活,但有手有脑,卖土特产我能养活自己。”李菊梅说这话时,眼里有光。
也正是这份自立,让她从“被帮助的人”变成了“听别人说话的人”。曾经帮助过她的朋友,生活不顺心了,反过来找她倾诉。李菊梅坐在轮椅上,耐心地听大家讲心里的苦。看着她连翻身都费劲,却还在努力笑,很多人觉得自己的困难好像也没那么大了。她用自己残缺的身体,成了治愈别人的一剂药。

与丈夫杨代贵在场坝采摘山胡椒
隐入烟尘的“养花人”
所有的故事,最后都要说到杨代贵。
有人问他:“这么多年,后悔过吗?哪怕一瞬间?”
这个木讷的汉子涨红了脸,憋出几个字:“从未。她在我心里,一直没变,还是如刚认识那般美好。”
“爱人如养花”,杨代贵就是那个“花匠”。
这十三年,他每天照顾妻子的吃喝拉撒,不管天冷天热,抱上抱下。原本他只需要在外干活,现在他把家里的事也全扛了起来。他既是茶农,也是工匠,更是李菊梅的“腿”和“脊梁”。
2022年,不幸再次降临。杨代贵在砍柴时右腿严重摔伤,到现在还不能承受重力。没法子,他在卧室床顶上装了一副简易吊机——每天,把妻子从轮椅抱上、下床,都是一场咬牙的战役。
床头焊着一副简易吊机,他用吊带兜住李菊梅的腰和腿,遥控器一按,铁架子吱吱响着把人慢慢吊起,再轻轻放下。可到了复健架子边,吊机用不上,他只能硬抱。他屈身,拢腿,揽肩,后槽牙咬紧,腮帮子鼓出两道硬棱。三五步的距离,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下来,砸在李菊梅的手背上。到了架子跟前,他不急着松手,等妻子抓住横杆,才慢慢蹲下去放稳,直起腰长吁一口气,嘴角扯出一个笑:“好了,可以练了。”然后杨代贵蹲下来,一下一下揉捏她没有知觉的双腿,得闲时,再按按自己那条泛着伤痛的右腿。

自家产制网销的新茶正在与丈夫杨代贵进行称重
“跟残友们分享我现在的身体情况,他们都不敢相信我双腿的肌肉还未萎缩。”李菊梅说这话时,带着笑意,声音却有些发颤。她知道,那些揉捏的力气,是从一条伤腿里硬挤出来的。
“妈,我回来啦!”
谈话间,屋外传来清亮的声音。一个少年背着书包蹦跳着进了家门,脸蛋被山风吹得红扑扑的,额前的碎发还沾着汗珠。他是李菊梅和杨代贵的儿子,今年12岁。
放下书包,他转身跑进厨房,掀起袖子,帮正在做饭的爷爷奶奶择菜、递碗筷。灶台边,他一边忙活一边讲学校里的趣事,笑声把屋子里的人都逗乐了。
爷爷奶奶看着孙子,眼里满是欣慰。这个从小在茶山间奔跑的少年,身上没有一丝阴霾。他阳光、开朗,眼里有光——那是父母用乐观和坚韧,一点点浇灌出来的模样。
他还不太懂妈妈这些年吃了多少苦,也不太懂爸爸那条伤腿撑起了多重的天。但他看得见:妈妈总是在笑,爸爸从来没松开过妈妈的手。
他用快乐告诉世界:这个家,很幸福。这就够了。(张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