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火烧出八户人家的心结

一场火烧出八户人家的心结

那天下午刚上班,法庭门口的台阶上便站满了人,大家七嘴八舌,嚷成一片。走在最前头的村民老周一见到我,就嚷得老大声:“陈法官,你可要给我们做主!楼上扔带火的纸下来,把我们8户人家的东西烧得一干二净,现在谁也不认账,我们只能来找你。”

我赶紧把大伙请进调解室。在大家你一言我一语中,事情逐渐清晰:几天前,社区里1名10来岁的孩子在自家二楼窗边玩打火机,点燃的纸片被风卷出窗外,正好落在楼下过道堆放的旧家具和纸箱上。火苗蹿起来,虽没伤着人,却把相邻8户人家寄存在那的电视机、棉被、衣物、农具等烧毁不少。可事后,孩子家长说“是楼下乱堆东西才着的火”,堆放杂物的住户说“是家长没管好孩子”,房主也委屈地表示“我家房子也熏黑了,我也是受害者”。三方互相推诿,8户受灾邻居互相埋怨,几天下来,好好的一条巷子,大家见面连招呼都不打了。

翻看着手里的照片和清单,我心里明白:这类案子,从法律上判断并不复杂,过错责任能理清楚,一纸判决也能很快落槌,但作为长期扎根基层的双河法庭法官,我最清楚乡亲们的脾气——作出判决容易,修复邻里关系很难。一张冰冷的判决书,能把赔偿金额算得明明白白,却算不回几十年的邻里情分。往后红白喜事不相往来,孩子上学路上互相躲着走,那才是真正的心病。

我决定不急着立案,先给各方“降降温”,当即联系了辖区派出所和镇法治办公室,启动“三力联调”机制。我们先与8户受灾村民分别谈心,一一记录他们的真实诉求;又单独约谈孩子家长、杂物堆放人和房主,让他们把委屈和怨气都倒出来。一圈跑下来,我发现,绝大多数人争的其实不是那几百上千块钱,而是对方一句认错的话、一个诚恳的态度、一份公平的对待。

2026年6月30日,旬阳法院双河法庭庭长陈玉荣在法庭院坝,对一起失火引起的财产损害赔偿纠纷当事人做普法宣讲(黄若含 摄)

摸清了症结,我把几方叫到一起。桌面铺满了派出所的出警记录、消防现场照片、各家各户自行列出的损失清单。我逐项向众人说明情况,并细致分析利弊:如果走诉讼程序,光鉴定费就要好几千元,加上诉讼费、律师费,还要搭进去少则两三个月的时间,耽误的工钱都比赔偿款多。更耗时的是核算损失和划分责任。有购物小票的,逐项核对;没有凭证的,一台用了七八年的旧电视该折多少?一条八成新的棉被怎么算?细碎的账目密密麻麻写了好几页纸,比办一桩商事合同纠纷还费心力。

我给他们算了三笔细账:第一笔是法律过错账,谁的行为与火灾有直接因果关系,法律上要承担什么责任;第二笔是诉讼成本账,打官司要花多少钱、多少时间、多少精力;第三笔是邻里人情账,日后红白喜事帮忙、逢年过节走动、孩子结伴上学,这些看不见的情分,比赔偿款贵重百倍。

孩子父亲第一个开口:“陈法官,是我没管好娃,我愿意多承担些。”堆放杂物的住户也低了头:“那些纸箱是我攒着卖废品的,确实不该堆在过道里。”房主也主动表示:“房子是我的,我没提醒大家注意安全,我也有责任。”三方当场达成一致,赔偿总额一次性核定清楚。8户受灾邻里看到几个责任人态度诚恳,也纷纷退让,有的主动减免一二百元损失,有的表示“物件旧了不值几个钱,给个成本就成”。原本争吵不休的调解室,慢慢响起了笑声和道谢声。

事情谈妥后,我们当即开通“绿色通道”办理司法确认手续,赔偿款当场全额兑付。绷了快10天的村民们,终于接过钱款,眉头舒展开来。趁热打铁,我又在法庭院坝里给大家讲了一场微型普法课,从家庭用火用电安全到孩子家庭教育,一件件嘱咐到位。

大嗓门老周临走时拉着我的手说:“陈法官,今天这调解,比打官司舒服多了。大家气顺了,往后见面还能递根烟,这才是真公道。”我站在法庭门口,看着他们三三两两说笑着走远的背影,心里踏实了许多。

这起纠纷终于在成诉前得以化解。把关口前移,把功夫下在先行调解上,联动多方力量,用真情和耐心去弥合裂痕,新时代的“枫桥经验”才能在乡间泥土里开出最踏实的花。(陕西省旬阳市人民法院双河法庭 陈玉荣)

【本文刊载于《人民法治》杂志2026年9月下(总第234期)履职栏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