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正月末,辽阳市文圣区小屯镇,一起涉及11名当事人的继承案,在村委会的会议室里开庭了。没有审判台,没有法槌的回音——一张长条桌,两边坐着三代人。小屯人民法庭庭长王岩没急着念法条,而是说了一句话:“各位,趁着年气儿还没散,聊聊你们对这个家的记忆吧。”
这是辽宁省辽阳市文圣区人民法院小屯人民法庭五年调解之路的日常一幕。而这份日常,沉淀出一组数字:近五年受理案件1415件,年均调撤率74.97%。
作为辽阳两级法院坚持和发展新时代“枫桥经验”、深入推进法庭建设的基层缩影,小屯人民法庭在辽阳市中级人民法院的业务指导下,交出了这份沉甸甸的答卷。这不是一组冰冷的数字,它意味着超过七成的纠纷从对抗走向对话、从撕裂走向弥合;意味着法庭一年的工作重心,几乎全部扑在了“解”字上,解开法结,更解开情结、心结。
5名干警,一间法庭,服务着辖区上百平方公里内的数万群众。没有高坐审判台,没有“一判了之”的干脆,小屯人民法庭走了一条更慢、更难,却更有温度的路——把“诉”变成“和”。
有人问:判得快不好吗?王岩回答:“案子判了,事儿不一定了;事儿了了,人心不一定顺。我们要的是案结、事了、人和。”这六个字,就是小屯人民法庭全部故事的起点。

2024年11月20日,小屯人民法庭书记员安东在庭长王岩的指导下成功调解纠纷并当场履行
全员上阵,法警、书记员也能当“和事佬”
小屯人民法庭一共5个人:1名法官、1名法官助理、1名书记员、2名法警。就大城市里的派出法庭来说,这可能就是一个合议庭的配置;可在这里,5个人撑起的是整个辖区的司法服务。
“人少怎么办?那就人人上,人人都是调解员。”王岩给每个人都压了担子:法官助理在立案窗口不是先问“诉状带了没”,而是先问“你们之前沟通过吗?要不要先试试调解?”。遇到情绪激动的当事人,法警用乡音劝两句,递根烟、聊会儿家常,疏解情绪往往比机械地讲法条更为管用。开庭前,书记员会再次征询双方意愿:“法庭上针尖对麦芒,不如咱再坐下来聊聊?”别小看这一句话,不少案件就在开庭前最后几分钟峰回路转。
全员调解不是一句口号。每季度的庭务会上,大家学沟通技巧、谈调解心得、比谁的方法巧。渐渐地,调解从“法官的专利”变成了从立案到送达、从庭前到庭后的全链条标配。有一回,当事人气冲冲来告邻居,接待他的恰恰是法警。没急着立案,法警先倒了杯水:“大哥,乡里乡亲的,咱不兴一上来就撕破脸。我先给那边打个电话,你听听他啥意思?”一通电话,两人约到了调解室。后来,这案子没立成——调成了。

2024年4月12日,小屯人民法庭王岩庭长依托“四所一庭”联动调解村民纠纷
党建引领,“四所一庭”唱群英会
过去,基层的矛盾化解力量是分散的,各管一摊、信息不通。小屯人民法庭的调解,不是法庭自己在“单打独斗”。法庭有一间特别的调解室,门牌上写着“四所一庭调解室”。推门进去,墙上挂着一幅工作流程图:派出所、司法所、律师事务所、法律服务所、法庭——五个单位像五根手指,握在一起成了拳头。小屯人民法庭依托镇党委,把几家请到一起,定期召开联席会、共享信息、共同“会诊”。
2024年上半年,一起“谢某坟茔案”考验了这个机制。谢某家的祖坟在屈某承包的山地内,谢某砍伐了祖坟附近屈某种植的十棵榛子树,双方因赔偿问题发生矛盾。此外,屈某还认为谢某的祖坟占了承包地,要求迁坟。两家吵了几个月,派出所出了好几次警。王岩庭长到现场看完后,明白光讲法律不行,还得讲感情、讲面子。他把“四所”同志全请来,派出所分析治安风险,司法所摸排村里类似隐忧,律师梳理法律与司法解释规定,法律服务所拿出相邻纠纷典型案例,法庭把控调解方向。最终方案让双方都点了头:不迁坟,谢家自愿对相邻土地使用作出补偿和限制。更大的收获在后面——村里其他几户有类似隐忧的村民,主动找上门要求明确边界,真正实现了“调解一案、教育一片”的效果。
除了横向联动,小屯人民法庭还注重纵向培养。他们定期组织辖区村干部、网格员、人民调解员来法庭“跟班学习”,搞案例分析、模拟调解、法律知识讲座。“以前调解全靠老面子,现在慢慢学会讲法条了。”一位村支书说。他去年参加了三次培训,回去后独立调解了两起土地纠纷,都没闹到法庭。
“因案施策”,一把钥匙开一把锁
调解不是“和稀泥”。小屯人民法庭有一个共识:调解的功底,恰恰体现在对法律的精准把握上。不懂法,调不出让人心服口服的结果。但法律是统一的,案情却千差万别。小屯人民法庭的做法是:给案件“画像”,分类施策。
辖区最常见的是买卖合同纠纷、家事纠纷、民间借贷纠纷。小屯人民法庭充分运用民事起诉状、答辩状示范文本,将示范文本嵌入调解全过程——对调解工作来说,它就像一部“导航仪”,逐项提示关键争议点:买卖合同里交货时间对不对、质量标准清不清、价款算没算明白、损失评估有没有依据;民间借贷里债务金额到底多少、还款期限怎么定的、利息怎么算的、有没有担保。拿着这份“清单”去谈,条理分明,当事人也信服。
家事纠纷最特殊,示范文本反而退到了“辅助位”。王岩庭长说:“家事纠纷往往案小事大、情法交织,争的是一口气,伤的是一家人。”调解需先做“情绪破冰”——倾听、共情,让双方把委屈倒干净,再用示范文本里的要素梳理子女抚养、老人赡养、财产分割,避免“含糊过关、二次翻烧饼”。2025年一起离婚案,夫妻因婆媳矛盾闹到法庭,财产分割简单,女方却坚持要“讨个说法”。王岩没直接谈财产,而是让双方分别说“当初为什么在一起”。回忆打开了缺口,再请来双方父母坐在一起聊,最后夫妻俩撤诉,手拉手走出法庭。“有些调解是‘了事’,家事调解是‘修心’。”王岩说。

2026年3月17日,小屯人民法庭分管副院长赵铁柱带队前往全国新时代“枫桥经验”先进典型——千山水泥社区开展党日活动
共建共治,让“无讼”成为新风尚
千山水泥社区是全国新时代“枫桥经验”先进典型。小屯人民法庭与社区签了份《共建“无讼村居”协议》——不是不要诉讼,而是让诉讼成为万不得已的最后选择。协议写得很实:帮社区修订居规民约,把“崇德向善”写进去;法庭干警定期到社区“坐诊”,早发现早介入矛盾苗头;设诉讼联络员,发现纠纷即通报法庭提前介入;邀请社区干部观摩庭审,把人民法院调解平台“搬”进社区;对典型纠纷开展巡回办案,把庭审变成“法治公开课”;对敏感案件共同制定预案,做到“发现在早、处置在小”。
法庭的服务半径还延伸到企业。辽阳千山水泥有限责任公司是辖区重点企业,法庭在企业设了法律服务站,放一本营商环境问题登记留言簿,企业有合同纠纷苗头随时留言,法庭定期派人“对账”,研究怎么从合同条款上提前规避风险。“以前有纠纷直接打官司,现在法庭帮我们从源头上堵漏洞。”企业负责人说。

2025年2月24日,小屯人民法庭王岩庭长到小屯镇东双庙村村委会开展巡回审判
巡回审判,“移动法庭”开到炕头上
在小屯人民法庭,巡回审判是实实在在的基本功。一套便携设备——笔记本电脑、便携打印机、录音笔、法槌,拎上包,到哪里都能开庭。村委会、农家院子、田间地头、厂矿车间,摆开两张桌子就是“法庭”。群众少跑腿,法官多跑路;更重要的是,在矛盾发生地开庭,当事人“火气”减一半,旁观群众也受教育。
2025年最典型的是范某继承案。正月还未过完,村民范某就因父母留下的四间瓦房归属,与姊妹反目诉至法庭。被告多达11人,年龄最大87岁,纠纷横跨四代,案情还涉及代位继承、转继承等复杂的法律关系。此外,范某此前曾就东屋两间诉至法院,虽获生效判决确认,但其他姊妹并未真心认同,这次也同样反对。王岩庭长意识到,判决未能实质化解矛盾,只有调解才能修复亲情。他把法庭搬到村委会,国徽挂在办公室,请来村干部共同调解。
调解伊始,双方情绪激烈:范某质问“赡养协议白纸黑字签着你的名字,怎么最后还不认了”,哥哥则称二老1989年在他家住过一年,房子是他收拾的,也尽了义务,应分得相应份额。王岩庭长没有急着讲法条,而是让每个人说说“对这个家的记忆”。老人讲起当年盖房的艰辛,晚辈说起童年院里玩耍的时光,气氛慢慢软化。他和村干部趁势劝解,又抓住哥哥曾提补偿的切入点,多轮协商后,将补偿从8000元降到2000元,范某当场履行,本案成功调解。走出村委会时,几个原本不说话的姊妹握了手。
“在村委会开庭,跟在审判台上的效果完全不一样,”王岩庭长说,“法官坐得低一点,跟群众的距离就近一点。”

2024年7月11日,小屯人民法庭庭长王岩带队前往下麦村罗祖甜瓜种植基地普法

2025年3月31日,辽阳中院民二庭、小屯人民法庭共同到水峪村开展“法护春耕”普法活动
司法服务“赶大集”,让法治走进烟火气
小屯人民法庭的干警有个习惯——看节气。不是农忙的节气,而是普法的“节气”。
春天备耕,他们跑去村里“唠嗑”:春耕防火、环境保护、买种子化肥怎么签合同。夏天甜瓜熟了,小屯镇的甜瓜在辽阳很出名,干警跑到甜瓜基地,给瓜农和收购商讲生鲜食品买卖的法律知识,“口头约定靠不住,咱得有个字据”。秋天收获后,群众手头宽裕些,电信诈骗、养老诈骗跟着来,法庭与千山水泥社区党支部搞共建,专门给老年人讲防骗,“凡是让您转账的,先给儿女打个电话”——大白话,老人们听得进、记得住。
有人问:法庭搞普法,是不是“不务正业”?王岩不这么看。“群众信任你,调解的时候才愿意听你的。信任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平常一点一滴攒出来的。”一次春耕普法,一位大爷跟法官助理肖彤闲聊,说起邻居家柴火占了他家地边,“小事,不值当告状,但心里不痛快”。肖彤当场给邻居打了个电话,几句话把道理说清,当天下午柴火就挪了。大爷后来逢人就夸:“法庭那丫头,管用。”——这就是小屯人民法庭想要的良性循环:司法服务在前,群众信任在中,调解成功在后。

2026年5月25日,辽阳市文圣区人民法院党组书记、院长宋晓军部署矛盾纠纷多元化解工作
五年多来,小屯人民法庭的调撤率始终在稳步提升,但干警们更看重的,是另一个看不见的数据——那些没进法庭门就被化解的矛盾,那些在“四所一庭”联动中就化解的纠纷,那些因为一次普法而避免了诉讼的群众。
一间乡村法庭,五名干警,近五年年均调撤率74.97%。这不是“案多人少”的无奈,而是一种主动的选择——选择多跑一段路,多劝一句话,多花一点时间,让一对夫妻不离婚,让一对邻居不结仇,让一个村子的风气更淳厚。
从“诉”到“和”,是从对抗到对话,从对立到共情,从撕裂到弥合。小屯人民法庭用五年时间,把“和”字写在了辖区的田间地头,写在了群众的家长里短,写在了新时代基层治理的答卷上。
这,或许就是一间乡村法庭最大的价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