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国银:想起我的舅舅祝其顺

人到六十多岁,大半生风雨走过,阅尽世间百态。许许多多往事,都在岁月里慢慢淡褪,可总有几位亲人,深深扎根心底。往往一件寻常小事,就会勾起心底绵长的思念。昨夜一场饭局,亲眼看见别人舅甥相亲相厚,我的思绪,一下子就扑向了我的舅舅——祝其顺。

母亲兄妹一共三人,舅舅祝其顺是老大,下面两个妹妹,我母亲排行最小。从我记事起,外公就已经不在人世。听长辈讲,外公走得早,全靠外婆一个人,咬着牙拉扯三个孩子艰难度日。那个年代谋生有多苦,是现在年轻人很难真正体会的。

我小时候家里划为中农成分。文革时期,爷爷和父亲被拉去批斗,戴过高帽子,家里的日子压抑又难熬。可年少的我心里,藏着一份小小的骄傲。舅舅虽隔几十里路,在另一个大队,却是村里的主要干部。大队书记年纪轻,村里很多大事,实际都是舅舅拿主意,在地方上说话很有分量,是实打实主事当家的人。

舅舅、父亲,还有我,三个人全都属兔。舅舅与父亲长我三十六岁,倘若二老还活在世上,今年就整整一百岁了。舅舅中等个子,不胖不瘦,体态周正。上门牙镶了一颗金牙,一笑便露出来,平日里总爱开怀大笑。年少出水痘,脸上落下点点麻痕,村里有人背地里叫他麻子;也有人说他性子刚烈,急了会动手管教晚辈。但在我们外甥眼里,舅舅待人宽厚,我从来没有见识过他发火凶人的模样。

有一桩夏日往事,时隔几十年,依旧清清楚楚印在我的脑海。每到放暑假,母亲便带我去舅舅家度夏,往往一住就是整整一个假期。那时候家里人口多,粮食紧张,常常填不饱肚子,去舅舅家,说白了,就是去混一口饱饭。住得久了,小孩子也就慢慢放下拘束。

盛夏烈日灼人,舅舅反复叮嘱我们几个孩子,正午不许往外跑。一来怕太阳暴晒中暑,二来村边河塘密布,最怕小孩子贪玩落水出事。大人午休躺下,小孩子哪里耐得住寂寞。有一回,我和大我几个月的表哥偷偷溜出门,找来竹竿,把面筋缠在竿梢,大中午顶着烈日到处粘知了。那时候还不流行吃知了,我们捉到的又都是长出翅膀的成虫,半点用处也没有。满头大汗忙了一中午,收获半篮子知了。我们兴冲冲往家赶,迎面正好撞上午觉醒来的舅舅。

看见我们偷偷外出,手里捧着一堆知了,舅舅脸色当即沉了下来,责问我们为什么不午休。抬手一巴掌打在了表哥身上,却没有碰我分毫。过了片刻,他才郑重对我说:“粘这些东西有什么用处,白白伤害生灵,往后不要做这些无益、不长见识的事。”我心里害怕,连连点头。这句话,我记了一辈子。

后来我考上学校,我是我们村第一个考上学校的孩子,整个家族都为之欢欣。开学之前,我专程跑到舅舅家报喜,不巧舅舅外出办事。吃过午饭我便往回赶,心里隐隐盼着舅舅多少给我一点补贴,终究没能如愿,我带着一丝失落回了家。

到淮阴读书,入学没多久,一天中午,舅舅竟然找到我的宿舍。他到市里办事,特意绕道过来探望我,掏出二十元钱,还有三十斤全国粮票交到我的手上。在物资匮乏的年代,这是一份很重的资助,钱加上粮票,差不多够我三四个月在校的零用开销。捧着这份馈赠,我接连好几天心里满是欢喜。这份恩情,我终生难忘,这是一户普通农村家庭,省吃俭用挤出来的一片深情。

等到毕业实习,噩耗传来,舅舅查出肝癌晚期。听到消息,我心里悲痛万分。实习地点离舅舅家不算太远,学校给实习生配发了自行车。为省下路费,周六吃过午饭,我独自骑上自行车前去探望。一百多公里长路,骑得浑身酸痛,骑累了就在路边坐下歇口气,咬咬牙继续赶路,下午五点多,天还没黑,终于赶到舅舅家中。

见到舅舅那一刻,心口像被重物压住,阵阵发疼。癌症的百般折磨,已经把他耗得形销骨立。我控制不住眼泪当场落泪,在场的亲人连忙把我拉到屋外,劝我千万不要哭,免得加重病人心里的负担。我后来托同学的母亲帮忙,弄到止痛针剂,一心只想帮舅舅减轻身体的痛苦。

那一晚,还有周日整个上午,我守在病床边,时不时伸手,轻轻抚摸他疼痛难忍的腹部。病中的舅舅,还强撑着跟我开玩笑:“还是亲外甥贴心,外甥将来会有好的福报。”

周日下午,万般不舍,我又骑行一百多公里赶回学校。没过多久,我毕业在家等待分配,还没有正式走上工作岗位,舅舅便永远离开了我们。一众晚辈全部赶过去,送他走完最后一程。算到今天,舅舅离开我们,已经整整四十年。

参加工作以后,我常常想起舅舅。后来走上管理岗位,再自主创办企业,这份思念愈发浓烈。我时常会生出念想:假如舅舅还在世,他平生爱喝酒,我一定要陪他痛痛快快喝一场;我经营徐福酒厂,凭他的阅历与人处事的本事,多想请他来厂里帮我分担事务。可世间没有假如,阴阳两隔,再也没有这样的机会。

昨夜看着好友汪务诚和他舅舅融融相处,我满心羡慕,心底泛起一阵阵酸楚。别人尚有舅舅可以敬重陪伴,我的舅舅,只留存在我的回忆之中。回想少年时代,我骨子里那一份底气与自信,很大一部分,便来自这位能干、在地方受人敬重的舅舅。少年人的底气,很多时候,就来自家中亲人给予的那份支撑。

前年,舅妈离世,当年和我一起粘知了的表哥也早已先走一步,我算是舅妈唯一的外甥。哪怕厂里工作千头万绪十分繁忙,我还是放下手头所有事情,在舅妈家中守了两天,和其他表兄姐妹认认真真送她入土安葬。这不单单是尽一个外甥本分,也是告慰九泉之下的舅舅,寄托我心底沉甸甸的思念。

人活到一定年岁,慢慢读懂亲情二字。长辈在世,就好好珍惜相伴的时光;长辈远去,便把他的教诲好好珍藏心底。舅舅没有留给我金银家产,却给了我立身做人的道理,困境之中实实在在的帮扶,还有少年时期难得的底气。

一百多公里的自行车漫漫长路,暑假在舅舅家吃上的饱饭,宿舍里那二十元钱与三十斤粮票,还有那句告诫我莫做无用之事的叮嘱,一幕幕清晰如昨,不会被时光冲淡。四十年匆匆而过,斯人远去,思念无声。写下这些文字,只为记下心底这份念想,告慰远去的舅舅:你的外甥踏踏实实做事,堂堂正正做人,没有辜负您的期许。(作者系连云港徐福酒厂厂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