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工智能时代,更凸显人的价值

人民法治网宁夏讯 每一次技术跃迁,都在重塑人类与知识之间的关系。蒸汽机延展了人的体力,计算机提升了人的效率,人工智能(AI)则以前所未有的方式扩展着人的认知疆域。它将千万孤立的信息节点编织成彼此关联的知识图谱,并实现一定程度的推理和演算。许多人不禁觉得,科技与科学的盛夏将联袂而至。然而细细思量,此论断应当审慎:于科技而言,这确是万物争荣的盛夏;于科学而言,却仍是新芽初绽的浅夏。正因如此,我们反而更清晰地看到:AI越是强大,人的独特价值愈发鲜明。

叩问:科学的根系与人工智能的底色

科学不止于“知道”,更在于“质疑”与“追问”。“知道”是量的叠加,可通过学习与检索来实现;“质疑”和“追问”是质的跃升,需要在已有知识框架中发现裂缝,在自洽的逻辑中捕捉异常。AI可以基于海量知识网络回答“是什么”“有什么”,甚至针对“为什么”给出看似完善自洽的答案,但不会主动质疑这些答案是否可靠,也无法追问还能“怎么用”。它堪称一部完美的“百科全书”,却难以独立完成那最初的一跃——提出一个真正有价值的问题。正是这一跃,区分了工具的智能与人的智慧,也划开了科技的“知道”与科学的“追问”之间那道本质的界线。

科学史上每一次重大的突破,都始于一个此前无人敢问、也无人能答的问题:牛顿追问苹果为何落地,爱因斯坦追问与光同行会看见什么,弗莱明追问霉菌周围的葡萄球菌为何溶解,屠呦呦追问古籍中的青蒿是否真能抗疟......这些问题源于人类对未知的好奇、对矛盾的敏感、对既有范式的质疑,无法从现有知识库中“检索”出来。科学的前沿,恰恰隐匿在已知的边缘之外。相较之下,AI所擅长的,是对已知世界的重新组织与高效调用。它能够触类旁通,是因为所有的“类”与“旁”早已潜藏于人类输入的数据之中。“温故而知新,可以为师矣。”AI堪称“温故”的集大成者,是已知知识的卓越整理者,却不会主动“质疑”与“追问”。如此,又岂能成为未知领域真正的拓荒者?

即使科学问题已被提出,AI也难以独自完成从问题到答案的完整旅程。真正的科学探索,需要将宏大疑问分解为可验证的子问题,在诸多可能路径中做出判断与取舍,在实验设计与理论推演之间寻找突破口。这一过程,依赖科学家对知识的整体性理解,以及敏锐直觉、经验沉淀和对失败的承受力。AI的本质,是人类知识的延伸而非思维的替代。正如望远镜延伸了视力却并未取代眼睛,AI延伸了人的认知能力却并未取代思维。它强大的知识关联与计算能力,归根结底是人类智慧的外化形态——是工具、是桥梁、是阶梯,而非攀登者本身。“君子生非异也,善假于物也。” 善假于物,是人之为人的智慧;但不为物所役,更是人之为人的定力。AI可以凭借“博识”生成启发性见解,但最终是否跨出那第一步,依然系于人的判断、胆识与对未知的求索。这正是认知维度上人之价值的鲜明显现。

析微:AI能否模拟人的意识

意识是人类基于对世界的认知、体验与反思而形成的综合性反馈,源于生命的内在体验,具有“自觉性”。AI可以模拟人的认知,借助人类输入知识和运算形成初步的“体验感”输出,本质上仍是对认知结果的外在模拟,具有“复现性”。自觉与复现之间的差异,恰恰是AI难以跨越的边界。

人类对有限生命的体验——疼痛、孤独、爱恋、死亡的自觉性——不可能被完整编码为信息输入,而是有血有肉的存在者与世界相遇时产生的原初经验。纵然通过精巧的程序设计让机器模拟人类情绪的外显,但恰如其分的共情力却无法被预先设置。AI可以生成万首爱情诗,却不懂爱恨交织的纠缠;可以撰写关于生死的哲学论文,却不懂生死相依的羁绊。正是这些根植于有限生命的体验,构成了人类创造力的深层源泉,也构成了价值判断得以萌发的土壤。

科学不仅关乎方法,更关乎意义与价值。AI可以计算出新材料的组分配比,却无法判断其是否会产生伦理风险,更无法确定是否有助于增进人类福祉。科学的方向选择、成果的社会应用,背后总充盈着人的情感、责任与良知。这些涉及价值判断、道德抉择与意义赋予的领域,是算力永远无法抵达的彼岸。陆九渊说:“宇宙便是吾心,吾心即是宇宙。”AI没有信念,没有同情,没有对美的感知,也没有对正义的执着。而这恰恰是人之为人的疆域。

寻根:人的价值立于何处

AI的快速发展,深刻改变着人获取与应用知识的方式,这是否降低了对人的要求?表面来看,获取知识不再单纯依靠记忆,检索信息无需翻阅百籍,跨领域交叉也不必依赖漫长的积累——这些门槛都正被AI迅速削平。然而,这并不意味着人的价值自动提高了。恰恰相反,它督促人类重新审视自我价值,自觉探索个体潜能,促使人的追求从知识积累跃升为更高级的智慧运用。

因此,AI时代,真正的人类生命只留给那些善于思考、善用AI的人。善于思考,意味着在机器能够利用现有知识回答很多人类未知之后,依然保有质疑的勇气与提出新问题的能力。善用AI,则至少包含两层含义:其一,能在AI协助下更自如地调用跨学科的知识网络,去解决那些仅凭单一学科知识难以攻克的现实问题,或因此更容易确定新的知识裂隙。其二,始终将AI视为自己认知的延伸而非替代,在人机协同中保持主体性与判断力。如此之人,才能在AI时代稳固自己的位置。

如此看来,AI终归是“术”,人的独立思考才是“道”。术可以借力,并因时而变、因势而动。而道必须自修,需要“自觉”地寻求进化之路。人拥有机器永远无法获得的东西:对未知的好奇、对真理的敬畏、对自身局限的自觉,以及明知不可为依然选择前行的勇气。这些不可能被编码预设,也不可能“灵机一动”而获得。《中庸》有云:“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笃行之”。博学可以借助AI而轻松拥有,审问、慎思、明辨则需要人亲力亲为,笃行则独属于人的主观能动。如此来看,AI越是强大,人性的光辉愈加耀眼。

辨势:千帆过尽人为舵

回望人类文明史,每一次技术的重大变革,都曾引发关于人的本质的深刻追问。苏格拉底忧虑文字会削弱人的记忆力,庄子借汉阴丈人忧虑机械侵蚀人的纯朴本性,波兹曼警示电视将文明引向娱乐至死,卡尔忧虑互联网使人日渐浅薄,现代社会则焦虑AI是否替代人类。这些追问与焦虑,恰是人类面对潜在风险的本能警觉,这种反应本身就是人类独特性的彰显。唯有人,才会如此执着地追问自身存在的意义和责任,才会在实践中不断反思创造的价值与伦理。在这种追问与反思中,人类走向了理性和进步。

当下,AI的浪潮正以前所未有的广度和深度重塑社会百业。它让知识获取变得前所未有的便捷,让许多职业被机器所取代,让跨学科的创新壁垒锐减。然而,随着相关技术的发展,人类不得不警惕技术异化的风险——技术越强大,偏离人本目标的代价便越大,而纠偏机制亟需制度的刚性约束。更值得深思的是,面对AI赋予机器的超能力,人类是否会习惯于从机器那里获取现成答案,从而逐渐丧失自我审查与独立思考的能力,甚至陷入精神懈怠与自我迷失?因此,在全社会拥抱技术便利的同时,更应该及时教育人们保持一份清醒与克制。真正的人机关系,应当是协同共生、各尽其能。

古人云“潮平两岸阔,风正一帆悬”。潮起潮落终有时,而人才是舟行千里的主宰。那些真正深刻的问题、真正伟大的发现,依然等待着人类自觉以思考为灯,以AI为杖,走向知识的更深处。那些重复性的、可编码的劳动,尽可交付机器;而那些需要价值判断、需要逻辑重构、甚至需要范式突破的领域,才是人的主场。技术带来便利,思考定义高度,思维赋予灵性。让机器成为人的延伸,让人从繁冗中解放出来,去从事更具创造力的工作,去解决更需要逻辑判断的问题,这才是对“人”这一独特存在最深刻的理解。然而,AI越发达,人的价值越易被技术滥用所反噬。让这一格局行稳致远,离不开法治的保驾护航。

法治:在创新与规范间平衡

先进技术在市场化应用过程中极易出现技术异化问题。科技越是高歌猛进,越需要法治为之护航;智能越是无所不能,越需要人为之立心。《韩非子·饰邪》有言:“悬衡而知平,设规而知圆。”AI的发展必须由法规来全程陪伴,因为这关乎每个人的权利与尊严,也关乎产业的可持续发展。为此,法治需主动承担起三重使命:定分止争,厘清开发者、运营者、使用者之间的权利与责任,使相关行为都有规可依、责任可追;防控风险,防范数据泄露、技术滥用与深度伪造带来的社会危害;护航创新,让技术在可预期的法治环境中健康成长。

令人欣慰的是,中国在AI法治建设上正加速前行。新修订的《中华人民共和国网络安全法》明确新增“国家支持AI基础理论研究和算法等关键技术研发……完善AI伦理规范,加强风险监测评估和安全监管”。《国务院2026年度立法工作计划》明确提出“完善AI治理,加快推进AI健康发展综合性立法”。中国AI治理的制度化进程迈出关键一步。

然而,法治建设既要“立得住”,也要“跟得上”。AI的迭代速度、应用场景拓展与政策监管的复杂程度之间仍存在错配,统一立法很难匹配其技术发展速度,更遑论AI技术的影响从不囿于一国疆界。孟子曰:“徒善不足以为政,徒法不能以自行。” AI的发展可助推法治建设更完善,但行业自律才是关键所在。AI技术百花齐放,终须秉持“以人为本、智能向善”的理念,朝着有益、安全、公平的方向发展。广大AI从业者、研发企业与行业机构,应严守法律法规合规底线,将行业自律置于风险治理前端,坚持算法、数据、流程全链条透明的核心准则,始终以人的根本福祉作为技术研发、产品落地、商业运营的根本标尺,以行业自治补位法治监管,形成“法律约束+行业自律”双向协同的治理格局,推动AI在规范有序的轨道上行稳致远。

结语

AI如同巨帆,可借八面来风;而人,是那个始终手握罗盘、凝望星斗的舵手。AI所扩展的,是抵达已知世界的广度与速度;而人所能赋予的,是洞察未知世界的深度与温度。技术的每一次跃进,最终都是在叩问人之所以为人的答案。守护这一答案的,正是人的思辨、良知与对真理的向往。AI时代,人的价值将愈显锋芒。

(宁夏大学物理学院 李兴财 宁夏回族自治区发展研究中心 刘建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