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焐热的火种

“有困难,找组织。”

这句话,爷爷说了一辈子。

但要读懂这句话的分量,还得从1963年部队食堂里那口黢黑的灶台说起。那年,爷爷17岁。

灶台前 一口热饭里的“新生”

1946年,爷爷生于山东临沂一户寻常农家,15岁时父亲去世,只留下裹着小脚的曾祖母和4个嗷嗷待哺的幼童,最小的还在襁褓。走投无路,曾祖母只能带着孩子乞讨求生,可爷爷执拗地不肯去——宁可饿得蜷在墙角默默流泪,也不肯出门要饭。

饥寒交迫的岁月一晃便是数载,眼看要撑不下去的时候,是村里干部叩开了那扇绝望的门:“孩子,去参军吧,让国家管你一口饭吃。”就这一句话,那个瘦弱的沂蒙少年告别贫瘠的故土,一头扎进了军营。

入伍之初,领导见他个头矮小,便将他安排到了炊事班。部队食堂的那口大灶台,成了他新生的起点。

多年后回望这段岁月,爷爷总是笑着追忆:“那时候我个子矮,连灶台都够不着,掌大勺炒菜还得踩着凳子。”他就那样踮着脚尖,奋力挥动锅铲,油星四溅,辣烟呛得眼泪直流。可锅里翻滚的热气,却把空了十几年的肚子填得实实在在。烟火蒸腾间,他学文化,明事理,入了党,当上了班长。那个曾在饥饿中蜷缩的少年,靠着组织递来的一口热饭,终于挺直了腰杆,长成了能扛起一个家的汉子。

军旅生涯结束,组织安排他到异地安置。他思量再三,递上了申请:“父亲早逝,老母病弱,幼弟尚小,恳请回乡安置,尽孝尽责。” 组织又一次帮助解决了他的难题。他回到家乡,在粮管所的岗位上一干就是一辈子,秤砣握得稳,人心称得平。他总说:“党给我的哪里是一口饭,是重活一次的命。”

国门下 一枚纪念章里的“托付”

时光流转一甲子。2021年,建党百年的荣光里,两代人的路在此交会。那天,爷爷戴上了沉甸甸的“光荣在党50年”纪念章,金辉映着他鬓边的白发,手微微发抖。也正是那天,我收到了国家移民管理局的录用通知。他把那枚“光荣在党50年”纪念章摘下来,递到我掌心,目光沉而有力:“你也是一名党员。到了单位,要时刻牢记自己党员的身份,感党恩、听党话、跟党走。几十年后,我也想看到你胸前,戴着这样一枚纪念章。”

出发报到前夜,奶奶抹着眼泪反复叮嘱:“那么远的地方,你坐什么车过去,去了能找到吃饭的地方吗……”爷爷打断了她的话,语气笃定得不容置疑:“操什么心?把孩子交给组织,还有什么不放心的?组织都管。”又转头看我,一字一句钉进我心里,“以后组织就是你的家。有困难,找组织。”

我带着这枚奖章,从沂蒙老区辗转千里,落脚南疆国门。湿热的气候像蒸笼,陌生的白话像天书,饭菜里少了老家的葱香——初来时的水土不服,一桩桩都是真的。食堂里灶上特意加的一道家乡菜,深夜谈心时指导员那句轻缓的“你别怕”,岗前培训时老民警手把手帮我纠正验证手势……细碎的暖意攒在一起,就是最坚实的托举。

站里和我一样被组织“接住”的年轻人还有很多。英语专业研究生毕业的黄筱娅,初到边境小城,她曾对着满桌文件发愣:背了那么多单词,难道就用来填表格?恰逢站里“薪火强警”工程启动,青年座谈会上,站党委的话掷地有声:“你只管保持优秀,剩下的交给组织。”她将信将疑,却还是埋头学起了专业知识。一年后,她通过全国翻译专业资格(水平)考试,深耕移民管理政策研究,在国门一线找到了属于自己的战场。她笑着跟我说:“原来专业不是没用,是组织早就给铺好了路,只等我往前跑。”——在我们这个集体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被“接住”时刻,只是姿势各不相同。

岁月里 两代人掌心的“火种”

那一刻我忽然懂了。爷爷那代人,是从饥饿里被生生拉出来的。沂蒙百姓把最后一口粮捐作军粮,把最后一个儿子送上战场——那不是单方面的牺牲,是掏心掏肺的托付。因为他们亲眼见过,跟党走,地真的能翻出新土,人真的能活出人样。

如今轮到我们了。从军营里冒着烟火的灶台,到国门旁迎着晨光的岗亭;从爷爷那句“把孩子交给组织”,到站党委那句“剩下的交给组织”——岁月翻了半页,阵地变换,脚下的路却从未改道。党组织,永远是那个在你最难时伸手接住你、在你迷茫时为你点灯、在你奔跑时推你一把的依靠。

回望来路,我终于读懂那枚纪念章的温度——它并非静止的勋章,而是两代人掌心焐热的火种。1961年,组织给了爷爷一口热饭,托举一个少年走出苦难;如今,组织给了我们一方舞台,一份可以笃信、可以托付、可以成为其中一分子的滚烫事业。

从灶台的烟火到国门的晨光,从被组织托举的命运到守护国门安宁的担当,阵地更迭,“接住”的力量始终滚烫。当我在南疆晨光中整理戎装,在验证台前迎接八方来客,我终于明白:信仰的接力,就是把温暖过自己的光,一棒一棒传递下去,点燃下一个人的胸膛。

这束光,从沂蒙土灶出发,穿越六十载风雨,落在我藏蓝肩章上,温热而明亮。它照见的,不止两代人的命运,更是一个政党与人民最朴素的契约——你信,我托;你长,我守;你接过火把,便成为下一个点灯的人。

(卢绪静 作者单位:广西出入境边防检查总站爱店出入境边防检查站)

漫画/高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