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深夜,我独坐厂区办公室,写下《此心安处是酒乡——一个六十四岁酿酒人的不甘与不倒》。彼时落笔,字里行间满是忐忑与怅然。
半生深耕酒业,我亲身经历过啤酒行业的兼并狂潮,眼睁睁看着一座座本土万吨大厂相继易主、关停、消散。再听业内专家屡屡断言:未来白酒行业也必将向头部集中、被巨头垄断。六十四岁的我,一度陷入迷茫,总觉得中小酒厂前路黯淡,终将重蹈当年地方啤酒厂的覆辙。
短短数月过去,一场淮安酒业盛会、两件身边见闻,彻底扭转了我此前的悲观认知,推翻了心底积压许久的消极执念。迷雾散尽,心境澄明,我再次找回了深耕实业、笃定前行的底气。
近日,江苏省酒类行业协会白酒分会第四届会员会议在淮安隆重召开。作为小微酒企,徐福酒厂秉持学习之心如约参会。在观摩韩侯酒厂时,我既震撼于企业近几年跨越式的建设发展,更被一处细节深深触动:这家老牌本土白酒企业,在稳固白酒主业的同时,配套建成了小型精酿啤酒车间。不走规模化内卷,专做特色风味、属地体验、圈层情怀,不贪量大,只求精专。据厂方介绍,如今经营风生水起、口碑满满。
我一直以为,工业啤酒巨头早已一统市场,地方小型啤酒业态早已销声匿迹。可现实恰恰相反,特色精酿早已逆势崛起,“小而美、小而特”成为酒业新风口。
无独有偶,参会前夕,两位多年老友先后找我商议,计划合伙创办千吨级小型精酿啤酒厂。大家思路高度一致:不盲目扩量产、不参与大厂低价混战,主打特色风味、小众品鉴、本土宴席、私人定制,坚定走小而专、小而精的差异化道路。
一桩亲眼所见,一桩亲身所议,瞬间唤醒了我数十年的行业记忆,也让我真正看懂了酒业发展的世事轮回。
回望二三十年前,县域万吨啤酒厂,是当之无愧的地方龙头、实业标杆。时代浪潮席卷而来,行业兼并洗牌轰轰烈烈,曾经红火的大厂,纷纷转手、倒闭、清零。我当年任职的阜宁啤酒厂,万吨产能、设备齐全、盛极一时,最终依旧难逃被收购、被拆解的命运。时至今日,我依然清晰记得,四位副厂长站在空旷寂静的厂房里,相拥沉默、万般不甘的场景。
谁能想到,世事轮转、大道轮回。
当年被规模化浪潮淘汰的中小酒厂模式,如今换了特色赛道,蓬勃新生。曾经风光无限的万吨大厂逐一落幕,几百吨、千吨级的精酿小厂却遍地开花、扎根生长。亲历这场行业迭代,身处时代洪流之中,我真正大开眼界、豁然顿悟:时代淘汰的,从来不是“小”,而是“平庸、无特色、无灵魂”。
会议期间,承蒙江南大学徐岩教授悉心点拨,一语破局解惑。他明确指出:行业兼并整合是产业升级的必然趋势,但巨头吞并的,永远是同质化、无文化、无特色、只会低价流通的规模化企业。那些坚守品质、深耕文化、拥有情怀、聚焦细分市场的小微品牌,永远有自己的生存空间。
大厂的优势,在于标准化量产、全国渠道铺货、规模化流量,只能满足大众基础消费。但当下消费早已全面升级,人们喝酒,不再只为应酬解渴,更追求情趣、追求体验、追求情怀、追求专属感。这些细腻、温情、个性化的需求,是工业化巨头永远覆盖不了、替代不了的。
精酿小厂的生命力,正在于此:体量虽小,机制灵活;风味独特,体验鲜活;依托本土、扎根人情;不靠低价内卷,凭特色、温度、私域、口碑稳稳立足。
白酒行业,道理全然相通。
茅台、洋河等头部品牌占领的是全国大众流通市场,而我们扎根乡土、深耕赣榆、承载千年徐福文脉、凭半生人品口碑立足的小微酒厂,拥有独一无二、无可替代的本土赛道、文化赛道、人情赛道。
数月前,我困于旧思维,习惯以规模论高低、以大厂定输赢,内心焦虑彷徨。如今彻底释怀:酒业从来不是大鱼独吞的单一棋局,而是百花齐放、分层共生的完整生态。
大厂赢在体量,小厂赢在根脉;大厂赢在渠道,小厂赢在人心。
我经营徐福酒厂二十余载,始终坚守纯粮固态古法工艺,不贪规模、不逐暴利,潜心挖掘徐福东渡文化底蕴,打造酒旅厂区景观,深耕乡镇终端网点,承接民俗宴席与私人定制,笃定走“小而精、小而美、小而有文化”的特色之路。细细想来,我们多年坚持的路径,与当下精酿小厂差异化突围的时代逻辑,完全同频、高度契合。
半生酿酒,两度见证行业巨变。从前,我只看见洗牌的残酷、消失的遗憾;如今,我读懂轮回的深意、小微的生机。市场永远不会一家独大,世人既需要名酒的体面排场,也需要本土好酒的温度、故事与兄弟情谊。
年过花甲,岁月添霜,身体可老,心境绝不苍老。我彻底放下过往的悲观彷徨,跳出陈旧固化认知,紧跟新时代酒业节奏,重整心气,重新出发。
世事自有轮回,行业各有赛道。大厂有大厂的广阔天地,小微酒厂有小微酒厂的生存智慧。
往后余生,我将守正笃行、步履稳健,坚守纯粮匠心、深耕徐福文化、做实人情口碑、稳扎本土市场。用心酿好每一滴纯粮好酒,用心守护每一方乡土人心。
风雨阅尽真知笃,酒香岁月见初心。守住品质、守住特色、守住情怀,小酒厂亦有大天地,小实业亦可久久长青。
此心安处,仍是酒乡。
前路漫漫,初心不改,步履不停。(孙国银,作者系连云港徐福酒厂厂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