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情的冬日黄昏

这是一个冬日的黄昏。空气中弥漫着暗灰色的雾气。碎小的雪粒,硬硬的,让风吹到脸上干冷又有点压抑。塞风窜过路边杨树的秃着的干枝“呜呜”地响着,既悲哀又凄凉。下班的人们几乎把脑袋都要缩进裹紧了的大衣里,匆匆地赶着自己的路。

路是泥的,却冻得比石头还硬,在上面我漫无目的地走着,心中一片沮丧和怅惘。

刚刚拿起饱蘸浓墨的画笔,想书写一幅人生的艳画。但第一笔就无奈何地用上了暗灰相间的颜色。

千百种人可以唱出千百种幸福曲,可是,并不是每一支幸福曲都能唱出幸福的真谛。

我心里愈来愈茫然。雪还在飘,风还在刮,行人还在用力缩着脑袋。

“行行好吧!拉我一把……”一个苍老而又无力的声音酸酸地敲着我的耳鼓。

在前边几步远的地方,有一团黑影。我猜想:阴冷的哀鸣来自那团黑黑的东西。

裹紧了大衣的人们,似乎被毛皮围巾封死了听觉,丝毫没有延缓一下他们匆匆的脚步。我的心不由得一缩,打了一个冷战。

那是个什么样子的人呢,跟我一样孤寂、自卑、寒冷?同病相怜。我急急向前迈步。

在灰暗的路灯下,我清楚地看见,他跌倒在一个不倒翁式的树坑里。他几乎是做着挣扎般的努力却连爬出来的力量都没有。这是一位很悲哀的老盲人,七十多岁,面容憔悴、灰暗,同这天色一般,黑白相间的头发杂乱地摆在头上,像一个极肮脏的大鸟随意用乱草垒成的窝。一片薄薄的败絮从夹衣里露出来,在寒风中缓缓地飘动着。身上沾满了带着冰凌的泥巴。

我的鼻子一酸,用力抓紧老人枯树枝样的手。他努力地仰起那张满是灰暗的脸。我清楚地看见:他那双深陷下去的眼眶里蓄满了两洼浑浊的老泪;鼻子失调地抽搐着。

我的心里一阵悲哀:你的老伴呢?儿女呢?难道他们只顾自己在暖烘烘的炉旁品茶?还是你原本就是一位单身汉?总之,你很不幸。

“大爷,您的拐棍”圆润清脆的嗓音从我身边冒出来。随即,一根竹杆送上来。握着竹杆的手很细嫩,冻的红紫红紫的。

这是一位很秀丽的姑娘,身着干净的碎花棉袄。显得是那么的敦朴、大方。

她向我莞尔一笑:“这老人家是你的亲人?”

“不!”

“你可知道他家住那里?”

我摇了摇头,巨大的酸楚涌上心头,使我无力再说第二个“不”字。

风停了,雪粒变成雪花,好大好大。一切又变得沉默了。空气中灰色的幔已拉开了,天地间仿佛一下子柔和、明朗起来。

雪花悄无声息地飘落着,落在光秃的干枝上,暂时掩住了干枝的细瘦与丑陋。缩着脑袋的人们基本走尽了。路上多了一老两小,互相搀扶着,默默地赶着他们的路。

离那盏路灯愈来愈远。仿佛是在梦中,几束色彩纷呈的光亮忽然在前边闪现。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莫非是我想书写的人生艳画?

(作者 林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