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黑龙江省东南部，广袤的黑土地与茂密的森林构成壮丽的生态图景。牡丹江市，这座因江而名、因林而秀的城市，是全国五大松茸产地之一，是东北亚生态屏障的重要组成部分，更是法治守护绿水青山的前沿阵地。
如何让法治成为生态的“守护墙”？近年来，牡丹江市人民检察院与牡丹江市法学会紧密协作，将公益诉讼的“检察蓝”与法学研究的“智慧红”深度融合，从一株松茸的保护到整个流域的治理，牡丹江市人民检察院探索出了一条“数字化监督、一体化协作、精准化服务”的生态环境司法保护新路径。这既是对“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理念的鲜活印证，也是法治在推进国家治理能力现代化进程中的坚实注脚。
牡丹江镜泊湖
一株松茸的“法治救赎”：代表建议与大数据模型的精准碰撞
“我们小时候上山采松茸是有规矩的，铁器不能入土，采完要覆土，没开伞的‘童茸’绝对不能碰。”一位老农蹲在山脚下，对着前来走访的检察官和法学研究志愿者叹了口气，“可现在，有人为了钱，连根都刨了，产量一年不如一年。”
老人口中的松茸是国家二级保护野生植物，被誉为“菌中之王”。然而，无序采挖正让它陷入生存危机。调查显示，80%的采售者未依法办理审批手续，铁质工具破坏菌丝、采后不覆土、“童茸”被提前采挖等现象普遍存在。年产量逐年递减，珍稀物种面临难以永续发展的严峻考验。那么，这些问题是如何从“纸上建议”变成“案上治理”的呢？这就要从一条人大代表建议说起了。
一条线索，打开监督突破口。2024年7月，牡丹江市东安区人民检察院收到一条来自人大代表的线索：“辖区内存在违法销售松茸的行为。”这条代表建议被检察机关敏锐地转化为行政公益诉讼案件，一场守护“菌中之王”的法治行动就此展开。
首先，数据破局，实现监管“可视化”。松茸采售到底谁在干、有没有证，监管部门在摸索中。检察官们决定用数据说话，他们调取市场登记数据与农业审批台账共924条，自主研发了“国家保护野生植物许可审批大数据法律监督模型”。模型一跑，精准“筛”出14家存在无证或违规问题的采售者。线索被立即通报给主管部门，以便进行“抢救性”监管。
“大数据模型让我们第一次看清全链条监管漏洞。”人大代表感慨道。
其次，听证聚智，把“该谁管”厘清。数据有了，但松茸产销横跨东宁、穆棱、宁安等多地，跨区域监管的困局怎么破？检察院没有自己拍板，而是牵头召开听证会和研讨沙龙，让行政机关、采售者、专家学者共聚一堂，充分研讨论证，终于就“该谁管、怎么管”等难题达成了共识。
最后，检察建议闭环，从采到售全流程规范。2024年11月，检察机关向主管部门发出检察建议，推动建立“一站式”许可服务、网格式监管机制，发布《牡丹江市东安区松茸等国家二级保护野生植物经营规范指引》，还推动采售规范纳入村规民约。自此，从上山采挖到市场销售的每一个环节都有章可循。
成效，体现在林间和百姓心间。最终，31家采售单位完成整改，年均8500余斤、货值240余万元的松茸采售市场得以规范，9项跨区域协作机制就此建立，《关于松茸可持续发展与保护的研讨论证意见》由此形成。这些举措为地方立法奠定了坚实基础。
牡丹江市人民检察院在松茸保护中探索出一条可复制、可推广的法治路径：
一是代表建议转化，让民意进入法治轨道。将人大代表反映的“违法销售松茸”线索，从一纸建议转化为行政公益诉讼案件，实现“民意”与“检力”的有效对接，让问题从“有人提”到“有人管”。
二是大数据模型，让监管视角逐渐聚焦。通过调取市场登记数据与农业审批台账，自主研发法律监督模型，精准筛查无证采售、违规经营等线索，用数据破解“看不见、管不住”的难题。
三是“公开听证+研讨沙龙”，让全域共管落地见效。面对松茸产销跨越多县市的现实，不搞单打独斗，而是邀请各方利益主体公开听证、研讨协商，推动建立跨区域协作机制9项，实现“该谁管、怎么管”的制度化和常态化。
从发出检察建议，到推动“一站式”许可服务、网格式监管、经营规范指引、村规民约嵌入，牡丹江市松茸产业形成“采—运—售”全流程法治闭环。至此，松茸保护从“单打独斗”走向了“多元共治”，从“被动应对”迈向了“主动守护”。看到林间菌香常在，农民收入可持续，牡丹江市人民检察院工作人员真切感受到，法治的每一次落笔，都在为这片绿水青山写下最长情的告白。
2025年7月4日，牡丹江市人民检察院办案人员走访林木地带，现场查看生态环境和植被生长情况
黑土地上的“白色革命”与法治回响：农膜治理的全链条支撑
春耕时节，牡丹江市粮食产区的一片黑土地上，种粮大户老李蹲在地头，拨开土层，拽出一片破碎的地膜，无奈地向检察官说：“地里白花花一片，种子扎根和土壤污染都是问题。”
曾经，地膜覆盖技术带来了增产的“白色革命”。可是，经年累月，废旧农膜回收率低，残膜碎片越积越多，出苗率下降和地力衰退的担忧显露在农户眼里。
问题怎么解决？检察机关和法学会认为，光靠捡膜、罚款，治标不治本。他们不再满足于“末端清理”，决定联手启动一项“黑土地保护法治指导模式”，以法治护航农膜使用、回收、处置的全链条。
前端，从规范论证入手。检察机关邀请农业专家、法学专家，对《农用薄膜管理办法》的实施效果进行评估。专家们提出“生产者责任延伸”等3项建议，行政主管部门一一采纳。从源头上，让销售者和使用者都知道：谁生产、谁销售，谁就要对回收负责。
中端，靠执法监督发力。检察机关通过公益诉讼检察监督，推动农业农村、生态环境部门协作配合，对12家农膜销售企业、23个种植大户逐一指导、约谈。不是简单处罚，而是帮他们算清“生态账”和“经济账”。
后端，用普法服务暖心。检察机关以党建与业务融合的方式，选派优秀党员，组建“黑土地法治宣讲团”，把党旗插在普法最前沿。干警们走进田间地头、农家院落，把法治的温暖送到百姓心头。累计深入11个行政村，开展专题普法20余场，覆盖农户800余人。
渐渐地，变化发生了。东村党支部书记感触最深：“以前觉得地膜扔了就行，现在才知道这是违法。检察院的工作人员来村里开过听证会后，我们村建了回收点。法律监督真及时，现在地力补贴都发得很快，一亩地还能补贴几十块钱。”
实践表明，治理农膜等面源污染，不能只靠事后“救火”，更要靠全链条的法治引领。前端嵌入规范，让责任“从源头立起来”，通过引入法学、农业专家开展立法评估，将“生产者责任延伸”“销售者回收义务”等建议转化为制度规范，让回收不再只是“靠自觉”，而是主要“靠法治”。中端协同监督，让执法“从单兵变联动”，依托公益诉讼检察监督，打破农业农村、生态环境等部门之间的壁垒，对企业和大户进行“指导+约谈”，既保持刚性监督，又确保治理后效。后端精准普法，让意识“从根上转过来”，以党建为引领，组建专业化普法宣讲团，把听证会开到村里、把法律知识送到地头。群众从“随手扔”到“主动交”，以法治带动行为自觉。
曾经的“白色污染”正在从这片黑土地上退场，法治的阳光真正照进了每一寸田间。
2025年8月18日，在牡丹江市举办的松茸资源保护与司法协同发展研讨沙龙上，参会嘉宾共同研讨保护路径
从“零敲碎打”到“流域共治”：一体化协作的法治实践
牡丹江流域曾出现集装箱违规侵占河道、影响行洪安全的问题，单个案件影响不大，但叠加起来，却成为流域治理的“肠梗阻”。
“一个集装箱容易清，但如果不从制度上堵住，今天清完明天又来。”辖区检察院办案检察官说。
那么，一个集装箱背后的“多赢解法”是如何展开的？近年来，牡丹江右岸兴隆大桥上游河道管理范围内违规堆放着几间集装箱房，距离牡丹江干流仅10余米，距离兴隆河汇入牡丹江河口仅20余米，建筑面积有500余平方米，集装箱房就这样紧挨着岸线搭了起来，成了附近一家企业的临时场地。调查显示，牡丹江干流因自然原因发生了改道，这家企业合法取得的土地已经侵占了河道管理范围。
汛期将至，侵占河道管理范围的违建不仅影响行洪安全，也违反了水法相关规定。然而，企业也有难处：原址无法继续使用，一时找不到合适的新场地。
这一线索是检察机关在落实“河湖长+检察长”工作机制时发现的。2025年5月，在巡河的航拍画面里，集装箱房显得格外显眼。在充分调查取证后，检察机关于7月依法向行政主管部门发出诉前检察建议，要求尽快清理违建，消除安全隐患。
检察建议发出后，并没有一拆了之。行政主管部门主动向上汇报，辖区政府与市水务局多次现场办公，最终为企业协调了一块合规的异地安置用地。集装箱房顺利搬离河道，行洪隐患彻底消除。检察机关在维护社会公共利益的同时，也保障企业合法权益，最终实现了“一案多赢”。
一个案件的顺利解决，催生了更深层的制度探索。牡丹江市法学会与检察机关意识到，松茸保护、河道治理等生态问题往往跨区域、跨部门，单靠一次检察建议或一次联合执法远远不够。2025年，检察机关牵头，与水务、生态环境等部门共同发起成立“生态法治协作联盟”，建立完善了信息共享、联合调查、类案协同、修复共治等10项工作机制，让“河湖长+检察长”从“单点合作”走向“全域联动”。
“过去河道管理是‘九龙治水’，现在联盟一建，谁管什么、怎么协同，全在机制里，写得明明白白。”牡丹江市水务局工作人员感慨道。
法治之力，深耕致远。在法学会的智力支撑与检察机关依法履职的深度融合下，数字化监督让违法行为无处遁形，一体化协作让治理不再孤立片面，精准化普法让法治成为行为自觉。牡丹江市的实践充分证明，生态环境司法保护既要有“长牙齿”的刚性监督，也要有“润无声”的法治浸润。
未来，牡丹江市检察机关将继续深化生态法治研究，推动更多“法治样本”在黑土地上生根发芽，让法治之光照进每一片森林、每一条河流、每一寸良田。（黑龙江省牡丹江市人民检察院）（本文图片由牡丹江市人民检察院提供）
【本文刊载于《人民法治》杂志2026年6月上（总第227期） 系列报道栏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