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人与蜀人谱系对照研究，巴人给蜀人送象牙，划船比赛和水上舞蹈可能起源于巴国

巴人与蜀人谱系对照研究，巴人给蜀人送象牙，划船比赛和水上舞蹈可能起源于巴国

李后强

摘要

《山海经·海内经》所载“大皞生咸鸟，咸鸟生乘厘，乘厘生后照，后照是始为巴人”，构建了巴人族源的独特神话谱系。与之相对，古蜀以《华阳国志·蜀志》所记“蚕丛、柏濩、鱼凫、杜宇、开明”为世系主干。本文通过文献学、考古学与历史地理学的综合考察，对巴、蜀两大谱系进行双轨对照与年代对齐。研究表明，在时间序列上 “大皞对应尧舜，咸鸟对应唐虞，乘厘对应大禹，后照对应蚕丛，廪君对应鱼凫、杜宇时代”。巴人为大皞裔（后照系）、廪君蛮与宗姬巴的多源叠合，与蜀人平行发展，终同亡于秦（前316）。从文物重要性看，罗家坝对应三星堆、城坝对应金沙，二者构成了武与礼、兵与文、将与相的“太极格局“，具有天然互补性、协同性，形成了数千年的双核椭圆模式。巴人擅长狩猎（鱼、虎、象）、经商（盐巴、朱砂）等，属于山水文化、工商文明；蜀人善于种植（水稻、药材）、手工（纺织、厨艺）等，属于农耕文化、城邑文明。军歌战舞起源于巴国，巴军可能是世界上最早的“雇佣军”“维和部队”。从出土文物图纹推测，划船、斗兽、捕鱼比赛和水上舞蹈可能起源于巴国，巴山大峡谷可能是巴人原乡。从巴人擅长狩猎与“巴蛇食象”可推测，三星堆、金沙遗址的大量象牙，可能是巴人赠送给蜀人的贵重礼物。

关键词：山海经；巴人谱系；蜀人谱系；后照；蚕丛；族源神话

引言

巴人最重要的两处遗址，分别是罗家坝和城坝遗址，这是我们研究巴文化的实物依据和思考源点。

罗家坝遗址，位于达州市宣汉县普光镇进化村，地处秦、楚、巴、蜀文化交界处，有涵盖东汉、西汉、周、商、夏、新石器时代晚期的文化堆积。2017年12月，新发现距今5300年至4500年之间的新石器时代遗存。出土的众多巴人文物、墓葬及许多器物，都堪称是独一无二的稀世神品，为证明巴文化起源于川东北提供了考古证据，被公认为20世纪末发现的面积最大的古代巴人中心文化遗址，同广汉三星堆、成都金沙遗址一样，改写了长江上游人类文明史。2001年6月，被国务院核定为第五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城坝遗址，位于达州市渠县土溪镇城坝村，是巴人后裔賨人文化遗址，核心区域面积约230万平方米，发现有木椁墓、土坑竖穴墓、灰沟、井、灰坑等遗迹。考古发现新石器时代遗存距今5000年—4500年，主体文化堆积距今约2300年—1600年。出土有铜器、漆器、铁器、陶器等。遗址还出土了200余件竹木简牍，形制包括简、牍、楬等，内容可分为楬、书信、爰书、户籍，更有识字课本、九九术表、习字简等等。此遗址是西南地区发现的保存最好、内涵最丰富的汉晋县城遗址之一，是川渝地区最具代表性的巴文化遗址，构建了自战国晚期至魏晋时期年代序列。据文献，春秋战国时期，川东賨人在此建立賨国国都。秦灭巴蜀后，在此设立宕渠县，延续至汉、晋，屡为州、郡、县治，成为川东北政治、经济、军事、文化中心。城坝遗址在东汉中后期经车骑将军冯绲增修后，达到鼎盛，故又称“车骑城”，《华阳国志》《太平寰宇记》《舆地纪胜》等文献多有记载。2006年5月，被国务院公布为第六批全国文物保护单位。

先秦之时，巴与蜀，地缘相接而文化各异。关于巴人起源，除《世本》《后汉书》所载“廪君”这一本土英雄叙事外，《山海经·海内经》保留了一则将巴人远祖挂靠于华夏圣王太昊（大皞）的谱系。古蜀则有“蜀五祖”（ 蚕丛、柏灌、鱼凫、杜宇和开明）之传承。以前的研究多分而论之，少见将二谱系进行严密对照研究者。本文旨在厘清《山海经》巴人谱系的文献性质，重构巴、蜀双轨时空框架，并对“太昊（大皞）对应尧舜，咸鸟对应唐虞，乘厘对应大禹，后照对应蚕丛，廪君务相对应鱼凫、杜宇时代”等有关学术问题进行辨析。

巴人尚武，至少五次出兵打仗，可能是世界上最早的“雇佣军”“维和部队”，军歌战舞起源于巴国，后有巴渝舞。三星堆、金沙遗址主要是礼器、祭祀用品，而罗家坝、城坝遗址主要是兵器、生活用品。从巴人擅长狩猎，“巴蛇食象”可推测，三星堆、金沙遗址的大量象牙，可能来自巴国，是巴人赠送给蜀人的贵重礼物。

《山海经》巴人谱系的文献学解析

文本性质：华夏化的族源叙事

《山海经·海内经》所载“大皞—咸鸟—乘厘—后照”四代谱系，并非信史记录，而是战国时期的神话—宗族建构。其本质是将巴人的族源“挂靠”于华夏古帝（风姓太昊）之下，属于典型的“华夏化”叙事模式，与《世本》所载巴人本土的“廪君务相”传说并行不悖。

核心语词训诂

大皞（太昊）。《左传·昭公十七年》载其为风姓之祖。汉代以后与伏羲混同，但在《山海经》语境中，他是巴人华夏血统的起点。

咸鸟。“咸”古音近“玄”，或即“玄鸟”（凤鸟图腾）之变；“咸”亦通“盐”，暗合巫巴山地（巫溪、郁山、云安）矿产、盐业经济背景。此名仅见于此，为先公图腾代的中介符号。

乘厘（乘釐）。仅此一见，《路史》称其“是司水土”，治水有方。象征部族由游徙转向定居、控制盐泉及与土著融合的过渡阶段。

后照。“后”为上古首领尊称（如后稷），“照”通“昭”。其核心定义在于“是始为巴人”——标志着多部族联盟正式共奉“巴”名，巴人族群认同由此确立，其为板楯蛮/賨人记忆中的始祖。

巴蜀谱系双轨对照与年代对齐

通过整合历史文献，推定年代与考古学参照，构建巴、蜀谱系对照表。

表1 巴人与蜀人神话—政治谱系双轨对照表

说明：后照是巴人偏北（渠江—大巴山），廪君是偏东（夷水—峡江）；蜀五祖活动中心在成都平原。二者在春秋战国时期互动频繁（盟战并存），终同归于秦。巴人从太昊（距今5000多年）到宗姬巴（距今2300多年）的历史，与华夏文明对应，与古蜀文化同行。

巴蜀两系重要时段对应分析

从中国历史时间表看，太昊（大皞）对应尧舜，咸鸟对应唐虞，乘厘对应大禹，后照对应蚕丛，廪君务相对应鱼凫、杜宇时代。尧舜属于中国上古时代，大约距今6020年至4020多年前。唐虞时期是夏禹之前的重要历史阶段（尧舜内），常被视为太平盛世，大约距今5620年至4120多年前。这里的太昊（大皞）、尧舜，咸鸟、唐虞，乘厘、大禹，后照、蚕丛，廪君、鱼凫等，都应该是族群（部落）名字或者时代名字，而不是个人姓名，表示一个时期、时段。就像秦、汉、唐、宋朝等，指时段而不是人名。

结构功能的相似性（可类比性）。在巴蜀各自的神话政治结构中，“乘厘对应大禹、后照对应蚕丛，廪君对应鱼凫、杜宇”，处于相同的逻辑层级。首先是位置相当，均位于“先公/图腾祖先”之后，“建国君长”之前。再是功能相当，均标志着该族群从分散的部落状态凝聚为具有共同名称和政治认同的酋邦或雏形国家（后照“是始为巴人”，蚕丛对应蜀人早期国家）。

身份名号的排他性（不可等同）。尽管结构相似，但“等同论“在文献与史实上无法成立。首先是文献无征，从《山海经》《蜀王本纪》到《华阳国志》，历代典籍从未将二者混同。巴人有自己的本土始祖“廪君务相”，蜀人有“杜宇”“开明”，巴与蜀分属两个独立的记忆系统。再是系统异源，乘厘、后照系（板楯蛮）源自太昊裔与濮蛮融合，活动于大巴山—渠江流域；蚕丛、鱼凫系属古蜀土著，活动于成都平原—岷江流域。二者族群属性与地理空间截然不同。

巴人族群转化的关键阶段重建

根据《山海经》谱系与考古推断，巴人从太昊裔转化为独立族群，经历以下转折——

咸鸟阶段（南迁与图腾重组）。太昊风姓支族沿汉水南下，翻越大巴山，保留凤鸟图腾，初涉巫溪、郁山、巴山盐泉贸易（陕西宝鸡弓鱼国墓地可旁证），盐巴、巴适由此而来。巴地是中国古代最重要的产盐区之一，今重庆巫溪宝源山盐泉（古巫咸国/巫臷地）、《水经注·江水》载"翼际有盐井"，及彭水郁山盐泉、云阳云安盐场等，自新石器时代便有取卤煮盐活动。考古与文献均提示，早期巴人（后照系板楯蛮、廪君系廪君蛮）正是通过对巴山地盐泉的控制，完成从部落到酋邦的转化。在甲骨文中，“咸”字与减、喊、感、缄、箴等字相同，“鸟”表示行动、飞翔，“咸鸟”可能是矿商、盐商。后来有著名女企业家“巴寡妇清”，基因在此。

乘厘阶段（定居与土著融合）。部族转为定居，全面控制盐泉，治理江河，吸纳濮、獠等土著，物质文化呈现本地化（宣汉罗家坝、哨棚嘴文化）。《华阳国志·巴志》载巴"土植五谷，牲具六畜……丹、漆、茶、蜜、灵龟、巨犀、山鸡、白雉，其利盐、铁"。根据“乘”字的甲骨文字形判断，“乘”通“剩”，善水，会修渠堰、赛木舟（出土文物铜豆图）。古代“乘厘”等同于“乘釐“，“釐”是多音字，存在三种读音：lí、xǐ、xī。 读lí时，本义为治理、处理，也表示幸福、吉祥；读xǐ时，古同“禧”，意为吉祥；读xī时，古同“僖”，用作谥号。 “乘厘”应该是盐泉掌控师，水利工程师，与大禹类似。划船（如龙舟）比赛、斗兽（猪、羊、牛、象、虎）比赛，可能起源于巴国。

后照阶段（族群认同诞生）。多部族联盟共奉“巴”（为敬天敬地的长臂人）名，后照被追尊为始祖。“两周”之际，巴式柳叶剑、卜甲等成为认同外化的物质标志。根据“后照”甲骨文字形判断，“后”字为首领，“照”字通 “招、沼、邵、绍、苕、超、韶、昭、詔”等字，“后照“乐水，主要生活在嘉陵江、汉水、长江流域。捕鱼比赛、水上舞蹈，可能最早起源于巴国。

廪君阶段（政治实体强化）。相传，远古的时候，土家族的祖先巴务相被推为“五姓”部落的酋领，称为“廪君”，形成君长制联盟（白虎崇拜），与后照系融合或并立。

宗姬阶段（封建与整合）。西周至春秋，周王室封姬姓为巴子，形成“宗姬巴国”，参与诸侯会盟，与楚、蜀互动。

秦灭与分化（前316）。秦置巴郡，巴人分化为板楯蛮与廪君蛮，逐渐融入华夏郡县体系，后演化为土家族等。

据《世本·氏姓篇》记载：“廪君名曰务相，姓巴氏。 ”初居武落钟离山，有巴、樊、晖、相、郑五姓。巴氏出于赤穴，其余四姓出于黑穴。传统主流共识是，“武落钟离山”在湖北长阳清江段（佷山），《水经注·夷水》记载"夷水出巴郡武落钟离山，东过佷山县南，又东至枝江县西入于江。"《后汉书》记载“巴郡南郡蛮，本有五姓：巴氏、樊氏、瞫氏、相氏、郑氏，皆出于武落钟离山。其山有赤黑二穴，巴氏之子生于赤穴，四姓之子皆生黑穴。”根据河流学、地理学分析，“廪君"（巴务相）乘土船、掷剑于石穴，被推为君长，沿夷水西进，建立巴人早期聚落“。真正的”夷水“可能是嘉陵江的支流渠江，”武落钟离山“可能在巴山大峡谷里，那里有许多古人居住的“赤穴“（溶洞、山洞），为巴人起源叙事的核心地点，与宣汉、渠县考古发现的大量巴人文物（陶器、骨器、铁器、青铜器、玉石器、水井、城墙、墓葬、早期巴式器物）相符。根据考古文物推测，巴人（廪君蛮）始祖发源地和巴文化的精神祖山，土家族公认的族源圣地，应该是大巴山，核心区是巴山大峡谷，因为其他地方没有像罗家坝遗址和城坝遗址那么多的巴人遗存。换句话说，巴山大峡谷是巴人的原乡、老家、故土。

概括地讲，《山海经》构建的太昊—后照谱系与《华阳国志》记载的古蜀五祖谱系，是先秦西南地区两种典型的神话—政治叙事。二者虽在结构上呈现出“远祖挂靠/本土起源→图腾先公→族群认同始祖→建国君长”的惊人平行性，且太昊（大皞）与尧舜，咸鸟与唐虞，乘厘与大禹，后照与蚕丛，廪君与鱼凫杜宇分别为各自族群认同形成的标志性节点，但二者名号或身份不能等同或者互换。巴人是以太昊裔后照系、廪君蛮及宗姬巴为核心的多源聚合体。巴、蜀两大族群在平行发展中长期互动，最终于公元前316年一起汇入秦汉帝国的大一统版图，形成了巴蜀文化和巴蜀命运共同体。

（作者：李后强 四川省社会科学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