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发这东西,说轻也轻,说重也重。轻时不过三千烦恼丝,随手便能剪去;重时竟能关乎身家性命,在历史的长河里翻起血浪。“留头不留发,留发不留头”——这几个字背后,是清初多少男儿的生死抉择,一道剃发令,将“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的千年古训,生生扭成了“金钱鼠尾,方为新朝子民”的强权规训,头发从此不再只是头发,它成了风向标,成了生死状。三百年后,同样的辫子,又在辛亥革命的浪潮中被视为腐朽的象征,必欲剪之而后快,历史的指针一转,头发的倒向便换了人间。
现代人对头发已经没有赋予那么多的含义了,更多彰显的是个性和审美,剪什么样式,怎么剪头纯粹是个人的事儿了。
我关于头发的最初记忆,是关于父亲那把“工”字牌推子的,七十年代末80年代初,工厂的筒子楼里,日子要算计着过,父亲有一把理发推子,用油纸仔细包着,收在工具箱里,每隔一段时间,他会拿出来,在推齿间点上几滴缝纫机油,反复开合几次,让油渗进去,那“咔哒、咔哒”的声音,就是理发的序曲。

星期天午后,阳光斜照进父亲那间狭小的屋子,我和弟弟轮流坐在那张吃饭用的木凳上,脖子上围着洗得发白的布单,父亲的手轻轻按住我的头顶,温热又柔软,推子贴上后颈,缓缓上行,起先是生涩的,齿刃咬住头发,一顿一顿的,我忍不住缩脖子,父亲就停下:“不要动。”他调整着角度,再推,这回顺畅多了,“咔哒咔哒”的声音均匀地响起来,黑色的碎发簌簌落下,在阳光里飞舞,闪闪发亮。
父亲只会剪一种发型,就是那种短短的平头,说是平头,其实几乎是贴着头皮的光头,没有式样,没有层次,短便是唯一的标准,那把推子在我头顶游走了好些年,我从未在意过自己是什么发型,只知道每次剪完,后颈凉飕飕的,用手一摸,硬茬茬的。
真正见识头发的“讲究”,是在1982年的那个夏天,我和几个过了预考线的同乡进城参加正式的中考,我们住在涪陵县城的人民旅社,七月天的两江汇合之城,酷热难当,头发疯长,刺得脖子发痒,在住进旅社的当天下午,我看见旅社前的那家国营理发店,忽然生出一个念头,何不进去试试?仿佛剪个头发,就能证明什么似的。在此之前,我的头发都是父亲用推子解决的,一个“近乎光头的平头”,就是全部的发型史,此刻站在理发店外,我竟有些踌躇,又有些兴奋——像是要完成某种成人的仪式。推开门,一股肥皂和洗发膏的气味扑面而来,几把大椅子静静立着,一位端正美丽的女理发师在扫地,抬头看了我一眼:“剪头唛?”“嗯。”我的声音有点干,坐上椅子,雪白的围布“哗”地抖开,系上脖颈,勒得有点紧,镜子里的少年面色发红,热汗直流,嘴唇不自觉地抿着——似乎中考前的另一场考试。“怎么剪?”她拿起剪子。“……短点就行。”我下意识说了父亲常说的话。“短点是什么样式?”她笑了,眼角堆起细密慈祥的纹路,我语塞了,在父亲那里,从来没有“样式”的选择,“短”就是唯一的答案,她见我不答,也不再问,剪子已“咔哒咔哒”响起,那是一种完全陌生的触感——冰凉,利落,带着不容置疑的专业,剪子贴着耳廓游走,我闭上眼睛,感受着头发被陌生的手摆弄,就像交出去的考卷,命运已不在自己手中。“分头往哪边偏?”她突然问。我睁开眼,镜子里,她用梳子挑起我额前一缕头发,悬在空中。“什么?”“头发往哪边分?左边还是右边?”我愣住了,这个问题完全超出了我的经验,在父亲手下,所有头发都平等地伸向四面八方,无所谓方向,我看着镜子里那个陌生的自己,胡乱答道:“左边吧。”她手上的梳子顿了一下,熟练的动作也迟缓了一下,“左边”?她又问,“左边!”少年的固执在那一刻毫无来由地涌上来,也许只是为了掩饰内心的茫然,也许只是为了证明,至少在这件小事上,我可以自己做主。她不再说话,梳齿划过头皮,一道清晰的白线从右侧额角斜斜生出,接着,她打开一个小铁盒,挖出一团透明膏体,在掌心搓匀,抹上我的头发——那是发胶,凉,黏,带着刺鼻的香气,与店里原本的肥皂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奇特的气息。
走出理发店,下午的太阳明晃晃的,晃得人睁不开眼,我感到头顶异常沉重、僵硬,仿佛顶着一块湿透的瓦,走在回旅社的短短路程,我不自觉地开始观察每个人的头顶——果然,几乎所有分头的人,头发都顺从地从左倒向右,只有我,那缕头发顽固地逆流而上——从右倒向左,在发胶的固定下形成一个不驯服的弧度。回到住处,同乡们看着我,先是一愣,随后都笑起来。有人说:“你这是……要重新做人啊?”我也跟着笑,心里却有种说不清的滋味。那个顶着逆分头、头发被发胶涂得亮晶晶的少年,在1982年涪陵的夏天,就这样懵懂地完成了一次稚嫩的宣告,中考结束了,童年似乎也要结束了,而头发,第一次成了某种选择的见证。

到成都工作后,单位后来有了理发室,理发师是个手艺精湛细致的小伙子,小伙子理发很周到,水温要问,力度要问,剪完后还要为你按按肩膀,仔细地帮你掸去衣领上的碎发,他热情,从天气聊到工作,从新闻聊到家常,他的手艺是好的,态度是谦恭的,可我却渐渐不自在起来——那种过分的周全,让我觉得自己像个需要小心伺候的客人,每次理发,都像完成一场体面的应酬。于是,我开始走进巷子里的理发店,巷子有三家理发店,我常去的两家,一家姓郭,一家姓王,一个50来岁,一个30多岁,都是两张椅子,一面镜子,洗剪吹一个25块,一个30块。我先去的是郭师傅家,推门进去,郭师傅正在给老人修面,抬头笑笑:“坐,马上好。”没有多余的话,轮到我了,她问:“怎么剪?”“短点就行。”推子便吱吱响起,她话不多,眼神只在头发和推子间游移,洗头时水淌进耳朵,她“哎哟”一声,忙用毛巾擦,倒弄得我不好意思了。郭师傅那儿老顾客多,有时忙不过来,我也去小王师傅家,小王师傅是美容美发学校科班毕业的,干净利落,手艺精湛,每次剪发基本不用多说话,又快又好。在这些巷子里的小店,我找到了久违的松弛,不用想着怎么接话,不用在意姿态是否得体,可以闭目养神,可以答非所问,可以什么也不想,就安静地坐一会儿。后来机关理发室的小伙子在食堂遇到我,小心地问:“是我们哪里没做好吗?”我连忙摆手,但真正的理由说不出口——我只是想在剪头发时能喘口气,能不当那个需要周全礼数的“单位人”,我就只是个想剪短头发的人。

历史的大风大浪里,头发是飘摇的旗,生活的小溪慢淌中,头发是沉默的尺,它每月长那么一点,不急不缓,黑转灰,灰转白,密变疏——它是最诚实的日记,一笔一画写着光阴。我有时还会想起那些场景,父亲推子那顿挫的“咔哒”声,那是童年最安稳的节拍,1982年夏天涪陵城里的那个下午,女理发师愣住的神情,和那逆流而上的涂满发胶的头发——那是少年与世界的第一次笨拙对话。
在一个寻常的午后,我又走进巷子里的理发店,发屑轻轻飞舞,在阳光里闪闪发亮。
(作者:四川省作协党组书记 彭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