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评历代奇案·东汉
他遇到了有扶立之功的宦官孙程,更恰逢推行“阳嘉新制”、锐意整顿吏治的汉顺帝,才得以九死一生,最终洗冤复职甚至高升。这既是他个人的幸运,更是刚正履职者的万幸
虞诩(?—公元137年),字升卿,东汉陈郡武平县(今河南鹿邑)人。历任郎中、朝歌县长、武都太守、司隶校尉、尚书仆射、尚书令等职。因其为官刚正不阿,多次得罪权贵,一生9次免职,3次因罪受惩,却始终坚守操守,九死一生,深受后人称道。
出谋献策
虞诩祖父虞经,曾任郡县狱官,办案公正,为人宽厚。虞诩12岁便能通读《尚书》,不久后丧父,独自奉养祖母。陈国国相等曾推举他为吏,均被他以“祖母年届九旬,需亲奉汤药”为由推辞。直到祖母去世,他才接受太尉李修征召,出任郎中。
永初四年(公元110年),羌胡叛乱,蹂躏并、凉二州。大将军邓骘认为军情紧急,难以兼顾,主张放弃凉州,集中力量应对北边威胁。在公卿议事时,众人纷纷附和邓骘之见。《后汉书》记载,虞诩听闻众人意见后,对李修进言:“羌胡之所以不敢入侵京都三辅,正是因为凉州在其后方,构成心腹之患。若放弃凉州,羌胡无后顾之忧,必生更大祸乱。”李修问计,虞诩答道:“应下令四府九卿,各推举所属州郡贤才数人,对当地牧守令的子弟授予散官,表面是奖励其家族功勋,实则借此监视,防止他们与羌胡勾结作乱。”
李修依计施行,邓骘兄弟却因虞诩反对自己的主张而大怒,决意伺机诬陷报复。恰逢此时,朝歌县叛匪宁季等数千人造反,杀官吏、掠乡邑,州郡官府久攻不克。邓骘等人便借机举荐虞诩出任朝歌县长,企图将他置于险境。朋友闻讯担忧不已,感叹道:“前往朝歌任职,实在是凶多吉少!”虞诩却坦然笑道:“志不求易,事不避难,此乃为官之责。不遇盘根错节,何以识别利器?”
文武双全
虞诩到任后,并未急于镇压,而是设三科招募壮士,共得百余人。他设宴款待这些人,当场赦免其过往罪责,令其混入叛军充当内应,引诱叛匪劫掠;同时设下伏兵,伺机斩杀叛贼数百人。随后,他又派擅长缝纫的贫民为叛贼缝制衣物,暗中用红色丝线在衣襟做上标记。叛贼一旦出入街市,便被官兵凭标记捕捉。叛贼以为有神灵相助官府,惊恐万分,四散逃窜。虞诩也因平叛有功,升任怀县令。
据《资治通鉴》记载,元初二年(公元115年),虞诩受中郎将任尚征召,协助其接替班雄驻防三辅地区。他向任尚献策:“羌人全为骑兵,日行数百里,来如疾风骤雨,去如离弦之箭,我军以步兵为主,难以追及。虽集结二十多万兵力,却屡无战功。不如让各郡郡兵复员,令每人捐助数千钱,二十人合买一匹马,如此可组建一万骑兵。以万骑驱逐数千敌寇,既便利百姓,又利于战事,大功可成!”任尚采纳其策并上书朝廷,获准后亲率轻骑兵在丁奚城大败羌军杜季贡部。
同年,羌人入侵武都郡,虞诩被任命为武都太守。数千羌军在陈仓崤谷设伏拦截,虞诩闻讯后当即下令部队停止前进,对外宣称:“我已上书请求援兵,待援兵抵达后再动身。”羌军听闻后,果然分兵前往邻县劫掠。虞诩趁羌军兵力分散,率军日夜兼程行进百余里。他命令官兵每人每天挖两个灶,此后每日增加一倍。羌军见灶数日增,果然不敢逼近。
有人不解:“从前孙膑用减灶计迷惑敌人,您却反用增灶计;兵法说每日行军不超过30里,以保持体力防备不测,您如今却日行近两百里,这是为何?”虞诩答道:“敌军兵多,我军兵少,行慢易被追上,行快则可隐匿虚实。敌军见我灶数增多,必定以为郡兵已来接应……孙膑示弱是为诱敌深入,我示强是为震慑敌人,此乃形势不同的缘故。”
虞诩抵达武都郡府时,城中兵力不足三千,而羌军有一万多人,已围攻赤亭数十日。虞诩下令部队不许使用强弩,只许用小弩射击。羌军见汉军弓弩威力微弱,误以为无法伤己,便集中兵力猛烈攻城。待羌军逼近,虞诩立即下令20只强弩集中射击一人,箭无虚发。羌军大为震恐,纷纷后退。虞诩乘胜率军出城反击,杀伤大量敌人。次日,他集合全部军队,令士兵先从东门出城,再从北门入城,反复多次且每次更换服装。羌军不知城中究竟有多少汉军,愈发惊恐。虞诩判断羌军即将撤走,便秘密派遣五百余人在河道浅水处设伏,扼守其退路。羌军果然连夜奔逃,汉军伏兵四起,大败羌军,杀敌擒虏无数,羌军从此溃败离散。
平定羌乱后,虞诩勘察地形,修建180处营堡防御外敌;召回流亡百姓,开仓赈济贫民;疏通河道,打通水路运输。一系列举措成效显著:谷价从每石1000钱降至每石80钱,盐价从每石8000钱降至每石400钱,郡内户数从一万三千户增至4万多户。武都郡家家丰裕、秩序井然,虞诩却遭人弹劾“违法获罪”,被免去官职。
奏劾重臣
据《后汉书》记载,延光四年(公元125年),曾被废的太子刘保的乳母宋娥联合宦官孙程等人发动“西钟政变”,诛杀外戚阎显及其党羽,迎立10岁的刘保为帝,是为汉顺帝。次年,虞诩被任命为司隶校尉。他到任仅数月,便接连奏劾太傅冯石、太尉刘憙、中常侍程璜、陈秉等重臣,百官无不嫉恨。三公(太尉、司徒、司空)联名劾奏虞诩在盛夏拘捕无辜,是官府的祸患。虞诩上书申诉:“法禁是社会的堤防,刑罚是对人的鞭策。二府害怕臣上奏,就诬害臣。臣愿如史鱼一样尸谏。”汉顺帝阅后,下令罢免司空陶敦,暂解虞诩之困。
当时,中常侍张防恃宠弄权,大肆收受贿赂。虞诩依法调查取证,多次上书弹劾,却因张防拦截而无法上达天听。虞诩悲愤交加,亲自捆绑自己前往廷尉府投案,直言:“昔孝安皇帝任用樊丰,几致亡国;今张防重蹈覆辙,国家将再遭祸乱!臣不愿步杨震自杀之尘,愿以一死明志!”奏章终得呈递,张防却在顺帝面前痛哭流涕辩解,竟获宽恕。虞诩反被定罪,罚至左校服役。
张防欲斩草除根,两天内4次传讯虞诩,狱吏也劝他自裁。虞诩说:“我宁愿被处死,也让天下人都知道此事。”宦官孙程、张贤等人听闻后,冒死求见顺帝。孙程直言:“陛下当初与臣等谋划政变时,常痛恨奸臣误国;如今登基却纵容张防,与先帝何异?司隶校尉虞诩尽忠报国,反被拘押;张防贪赃枉法证据确凿,却能陷害忠良。请陛下立即收捕张防下狱,释放虞诩!”此时张防正站在顺帝身后,孙程厉声呵斥:“奸臣张防,还不速速退下!”张防被迫躲入东厢房。孙程又进言:“请陛下速捕张防,切勿让他有机会求情!”
11岁的顺帝犹豫不决,令孙程等人暂退商议。虞诩之子虞凯联合百余名太学生举旗请愿,途中恰逢中常侍高梵车驾,便拦驾申诉冤情。高梵入宫向顺帝如实禀报,顺帝这才醒悟,下令将张防流放边疆,诬陷虞诩的尚书贾朗等6人或处死或罢黜。虞诩被无罪释放,拜为议郎,数日后升任尚书仆射。
三获罪罚
汉律规定,百姓犯罪可缴纳“义钱”赎罪,地方官吏却借此大肆贪污。虞诩上疏顺帝,列举永建元年以来司空查劾的贪腐案件及州郡县官罢黜情况,建议“遵照从前典章制度,废除一切权宜办法”。顺帝准奏,下诏严厉整顿州郡,禁止赎罪制度滥用。
此前,宁阳县主簿举报县令枉法积压案件,六七年无果,愤而直言:“臣多次上书无果,难道要远赴匈奴单于处告状吗?”顺帝阅后大怒,令尚书府审理,尚书竟判主簿“大逆不道”之罪。虞诩驳斥:“主簿告发的是朝廷深恶痛绝的枉法行径,其多次上书不得传达,是相关部门失职所致,岂能以‘大逆’定罪滥杀?”顺帝采纳其意见,仅打了主簿一顿板子。
虞诩借机告诫众尚书:“小民有怨,不远千里,下定决心到朝廷告状,你们不管,与道义相合吗?你们与那些贪官污吏有什么关系,与有怨的小民有何仇恨?”尚书们无不汗颜。他还上书建议:“尚书郎乃朝廷要职,如今有的郡有七八人任职,有的州却无一人,应均衡选拔,兼顾各方。”其多数奏议均被顺帝采纳。虞诩素以揭发贪腐为己任,从不避权贵,因此9次受斥责,3次获罪,刚正性格至死未改。
永和初年(约公元136年),虞诩升任尚书令,后又因公事获罪被免官。朝廷再次征召时,他已病逝。临终前,他对儿子虞恭说:“我为官一生,正直无私,问心无愧。唯一遗憾的是任朝歌县长时,斩杀叛贼数百人,或许其中有不应被斩杀之人……”
刚正之“罪”
虞诩文武双全、刚正不阿,对违法犯罪的重臣宠臣绝不姑息,因此屡遭权臣构陷,9次被斥、3次入狱。所幸他遇到了有扶立之功的宦官孙程,更恰逢推行“阳嘉新制”、锐意整顿吏治的汉顺帝,才得以九死一生,最终洗冤复职甚至高升。这既是他个人的幸运,更是刚正履职者的万幸。
《后汉书》对虞诩评价极高:“庞参、虞诩将帅之宏规……东京之士,于兹盛焉。”
唐代诗人杜牧认为:“两汉有韩信、赵充国、耿恭、虞诩……如此人者,当此一时,其所出计画,皆考古校今,奇秘长远,策先定于内,功后成于外。”
明末文学家陈子龙说:“自汉以后,文武渐分,然犹有虞诩、诸葛亮……之徒奋策儒素建功阃外,为时宗臣。彼岂必有抟虎之力,射雕之技哉?不过深明古今之事,能决机宜之便耳。”
清代学者黄彭年评价:“韩信背水而结阵,虞诩增灶以惧贼,檀道济量沙以全军,此不可穷也。”
历史学家蔡东藩赋诗赞叹:“不经盘错不成材,功业都从患难来。试读升卿虞氏传,一回叹赏一惊猜。”
正是:刚臣履职履薄冰,九斥难移铁骨青。枷锁加身心犹正,寒松卧雪根更劲。暗夜悬灯高影亮,沧浪奔流濯红缨。云笼剑阁千峰黛,月照汉江一江清。
(作者:何能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