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法治的角度来看,虞舜开创了德法共重,德主刑辅的新时代
虞舜又被称为舜、舜帝、帝舜,姚姓,舜帝是中华道德文化的鼻祖。《史记》所载:“天下明德,皆自虞舜始。”这一评价生动诠释了舜在中华文明史上的崇高地位。
作为上古时期由蒙昧走向文明的关键人物,舜帝所倡导的“德为先,重教化”的文化精神,不仅引领了当时的社会变革,更成为中华文明发展史上的重要里程碑,与黄帝、大禹并称为中华文化的三座丰碑。值得一提的是,尽管舜帝德行高洁,其早年却屡遭家人迫害,其父瞽叟与弟象曾两次设计谋害于他,然而这些阴谋最终都以出人意料的方式化解。
外表平凡
虞舜为古冀州人,其父亲是瞽叟;据《尚书》记载,瞽叟是乐官,但《史记》则记载其为庶人(平民)。《史记》载,瞽叟成年后,娶妻,生下舜。但不幸的是,舜出生后,舜的母亲病逝。瞽叟续弦,并与其生了一个儿子,名象。
瞽叟再娶后,十分疼爱自己的后妻。对后妻所生的儿子象,十分疼爱,因此,得到父母疼爱的象十分顽劣,对自己同父异母的哥哥舜,不太待见。舜出生后,个子矮小,而且由于自己的亲生母亲早亡,没有得到父亲尤其是后母的疼爱,每天劳作,风吹日晒,长得很黑。
战国时期荀子所著的《荀子·非相》就说“帝尧长,帝舜短”;先秦时期的杂家代表人物尸佼所著的《尸子·卷下》亦记载“尧瘦舜黑”;又说“舜两眸子,是谓重明,作事成法,出言成章”。此记载与《史记》一致,意为舜的眼睛有两个瞳孔,且互相重叠。到了后来,由于舜被逐步神化,其外表的记载则开始离奇。
如北宋扈蒙等人编撰的《太平御览》说:“舜龙颜大口,黑色,身长六尺一寸。”南宋罗泌所撰《路史》说他长得高大,身长九尺。究其原因主要在于虞舜为帝,并非普通人。
备受虐待
大概因为一直长得又黑又矮,舜在母亲病逝后,受到父亲冷落;加上后妈性格十分嚣张跋扈,父亲为了迎合后妻,开始嫌弃舜;后来,逐步发展到和后妻一起虐待舜。舜只要做错了事情,就被父母合力责罚,甚至差点被父母谋害杀死。
在这种环境成长的舜对父母不但没有产生仇恨,相反,始终表现出敬爱之态,对顽皮淘气的弟弟象,也是尽力友爱。而且,善于察言观色的舜在这种险恶的家庭环境中,还逐渐锻炼出一种分辨凶险的能力:面对来自父母的打骂和伤害,他本能地做出有大风险就逃跑,有小过失就忍受责罚的行动。受罚之后,依然对父母十分孝敬,对弟弟象十分友爱。
在艰难的岁月中,舜在逆境中慢慢长大。他非常能吃苦,在古历山耕种,在古雷泽打鱼,又辛勤地在黄河之滨做陶器,又到古寿丘制作什器,其制作陶器的手艺也越来越好,获得了诸多百姓的好评。到了20岁时,随着制陶技术的日益提高,他对父母的孝敬,对弟弟友爱的名声也越传越远。
但就是这么一位能干、孝敬父母、友爱弟弟的人,却一直没有能力娶妻。
四岳举荐
舜辛苦劳作到30岁的时候,虽然孝敬父母的名声越来越大,但却仍然无妻无室。此时被众部落推举为帝的尧已经在位几十年,生命已近黄昏。他不得不考虑自己的接班人问题。于是尧帝便问四方诸侯首领,谁可以成为国家的接班人。
此时的四方诸侯首领都一致推荐了虞舜。据《尚书·虞书·尧典》载,当时的四方诸侯之长对尧推荐说:“他是乐官瞽叟的儿子。他父亲心术不正,后母说话不诚,弟弟象傲慢不友好,而舜能同他们和谐相处。因他孝心淳厚,治理国家事务坏不到哪里去!”而《史记》则记载,四岳都说:“他是个盲人的儿子,父亲冥顽不化,母亲心地阴暗,弟弟骄恣无礼,但他始终坚持孝道,使家庭和睦,力求上进。”
尧帝对舜的为人也早有耳闻,故十分重视四方诸侯的推荐,便召见了正在草茅之中劳作的舜。和他谈论礼,结果舜“乐而不逆”;和他谈论天下大政,结果舜所说的都是至简易行的措施;和他谈论道,舜说的道“广大而不穷”。
据《荀子·尧问篇》记载,尧对舜说:“我想招引、团结天下人,该如何办?”舜说:“主持政务专心一意而没有过失,做小事也不懈怠,忠诚守信而不厌倦,那么天下人自会归顺。主持政务专心一意像天长地久一样,做小事像日月运行不息一样,忠诚充满在内心,发扬在外表,体现在四海之内,那么天下人岂不就像在室内的角落里一样?又哪里要去招引呢?”
据《尸子》记载,面对尧的考问,舜还说:“从道必吉,反道必凶,如影如响。”
此次召见之后,尧对舜心生信任,但为了治理天下的重任,尧决定还要进一步对舜考察;遂将女儿嫁给舜(一说媓作舜妻,蛾作舜媵,一说蛾媓、女英),尧要在生活细节上考察舜如何治家;又让自己的九个儿子与其相处,考察虞舜怎样处世。
此时的舜居住在妫河之滨生活与劳作,他得到尧帝的女儿为妻妾后,言行更加谨慎勤勉。舜不但使妻子与全家和睦相处,而且在各方面都表现出才干和高尚的人格力量,以致尧帝的女儿也不敢以自身的娇贵对待舜的父母、弟弟,严守妇道;尧的九个儿子也都与舜十分友爱。
由于舜的影响力与日俱增。舜在历山耕作,历山的人都在田界纠纷上相互谦让;舜在雷泽打鱼,雷泽上的人都相互让出居所给舜居住;舜在黄河之滨制作陶器,那里生产的陶器便没有粗制滥造的现象。他走到哪里,人们都愿意追随,因而出现了“一年而所居成聚(村落),二年成邑,三年成都(四县为都)”的现象。尧得知这些情况很高兴,特意赐给虞舜一件絺衣(细葛布衣)、一张古琴,又为舜建造了储藏谷物的仓廪,送了一些牛羊给舜圈养食用。
图财害命
面对舜获得的这些财富,穷困、饥寒一生的父亲瞽叟产生了强烈的占有之心,经过一段时间的内心煎熬与谋划后,他竟想谋害舜。他对舜说:“仓廪之顶有缝了,必须上去补一补缝隙。”
闻听此言的舜便听从父亲的安排,拿着修补缝隙的工具和原材料攀上了仓顶。令舜没有想到的是,瞽叟趁他在仓顶修补缝隙时,竟然在仓廪下面放了一把火,把整个仓房烧得浓烟滚滚。情急之中,舜拿起随身所戴的两个斗笠作为缓冲器,从仓廪上一跃而下,逃离了火海,得以生还。
瞽叟见舜毫发无损,躲过一劫,心里有些懊恼。他和小儿象商议后,听从象的计谋,说自家饮水困难,让舜挖一口水井。舜表示赞同,遂开始挖井。已有防患意识的舜担心父亲谋害他,这次又暗中为自己留了一条生路——他预先在井壁上开挖了一个可以藏身、脱身的旁洞。等到过了一些时日,舜所挖的井越来越深,瞽叟便和象一起合力往井中倾倒泥土,他们想将舜活埋在深井之底。当越来越多的泥土从上往下倾倒的时候,舜又从自己预先挖好的旁洞中逃出,再次脱险。
满以为舜此次必死无疑的瞽叟、象在填井后十分高兴。他们都认为这次图谋必定成功。于是,象对自己的父母表功说:“这次出谋划策的可是我。”
说完后,便和父母商议如何瓜分舜的两个妻子和“遗产”。象大方地对父母说:“舜的妻妾归我,古琴也归我。牛羊、仓库,就都孝敬父母吧。”闻听此言的瞽叟夫妻高兴地表示同意。
分家完毕的象心情愉悦地来到舜的房间住下,开心地弹起了古琴,让远近一带都响起兴奋激昂的美妙之音。可正当象弹得开心得意时,令他没有想到的是,逃离深井的舜突然打开了房门,出现在象的面前。虞舜的“死”而复活,让象十分惊愕;惊愕之后马上表现出一副“惊喜”的模样。他对哥哥舜说:“我想你想得好苦闷啊!”
面对如此善于伪装演戏的弟弟象,舜说:“那是自然,你是好人啊!”
宽恕家人
从此后,舜对自己的父母更加孝敬,对自己的弟弟更加友爱;只是,他的孝敬和友爱之中,增添了更多的小心谨慎成分。
了解到这些情况后,尧再次召见舜,对他进行了深入地考察。据《尸子·仁意》载,尧在考察舜时,对舜提出了著名的三问,舜从天地人三个维度作出了回答:
“何事?”(什么事最大)
“事天。”(遵循天道)
“何任?”(什么可以作为依靠)
“任地。”(耕作管理土地)
“何务?”(最大的要务是什么)
“务人。”(最大的要务在于得人)
这场召见与对答之后,尧考虑到自己年事已高,就开始试用舜,让他推行五种教典;又让舜代行天子之职,巡视天下。此时的舜,已经50岁了。8年后,尧逝世,三年丧期结束,舜让位给尧的儿子丹朱,并退居南河南岸。但此时的天下人都归服虞舜,诸侯不去朝拜丹朱而来朝拜虞舜,百姓有案件也来找虞舜处理。看到这些情况,61岁的虞舜最终决定登上帝位,担负起治理天下的职责。
他听从四方诸侯的意见,任命禹为司空,让禹治理水土;任命皋陶担任法官,审判各类案件;同时,又任命契、后稷等22名贤人担任不同的职务,让他们充分发挥自己的作用。结果,大禹疏通了天下9条河流,造福天下百姓;皋陶判决轻重适当,司法公允,百姓对他们所得到的判决心服口服。其他的22名贤人也创造了不朽的业绩。
据《尚书·虞书·舜典》记载,舜在位期间,采纳皋陶的立法、司法意见,“象以典刑,流宥五刑,鞭作官刑,扑作教刑,金作赎刑。眚灾肆赦,怙终贼刑……唯刑之恤哉”。将五种刑罚刻画在器物上公布,起警诫作用;用流放的办法代替肉刑,以示宽大;用鞭子打作为官刑,用学校用作体罚的工具槚楚(木条)为刑具作为教育刑罚,用交纳钱币(铜)作为赎补罪责的刑罚。对于偶尔的过失犯罪尽量宽大赦免,而对于那些怙恶不悛的,则处以死刑。而且,在实施刑罚时一定慎重,并规定:“天讨有罪,五刑五用哉!”
刑罚完善之后,舜听从皋陶意见,将共工流放到幽州,将欢兜流放到崇山,将三苗驱逐到三危,将治水无功的鲧流放到羽山。从此,“务利天下”,天下太平。并杜绝了因饥渴、寒暍、勤劳、斗争而导致的“四死”。
对此,舜抚琴而歌,唱道:“南风之薰兮,可以解吾民之愠兮;南风之时兮,可以阜吾民之财兮。”大意为:“南风的温暖和煦啊,可以解除我们百姓的郁怒。南风应时而来啊,可以增加我们百姓的财富。”
对于自己的父母和弟弟,舜登上帝位后,坐着插着天子旌旗的车子前往朝见父亲,态度和悦恭敬,完全是儿子对待父母的态度。不久,他又封弟弟象为诸侯。但对于自己的儿子商均,他认为儿子不成器,遂早作打算,将治水有功的大禹推上了帝位。
法眼透析
虞舜生活在上古时期的原始社会,其亲生母亲早亡,从小得不到眼盲父亲和嚣张后母的喜爱,实属寻常之事。在生产力极不发达,生活资料和生产资源极其匮乏的原始社会,人与各种野兽共存,人与人之间,部落与部落之间,发生相互抢夺食物、抢夺资源、仇杀的行为亦属自然状态。
此时的刑罚,多为“以眼还眼,以牙还牙”的原始血腥复仇状态。在此种状态下,父子之间因抢夺食物、住所等生活资源而发生相互残害案件并非罕见。在力大为王的艰苦环境下,虞舜因自身的矮小、力弱而受到父亲、继母的嫌弃以及虐待甚至谋害,也就不足为奇。
须知,儿女虽是父母的心头肉,兄弟为手足,但漫漫几千年、几万年以来,父母、兄弟因贫穷、疾病、权力、无知、恶毒等因素而相互虐待、伤害、残杀的案件层出不穷。史书上的记载不断刷新人类的认知,至今仍有父母兄弟相互残杀案件。重庆张波杀死自己与前妻所生的一对子女,就是例证。
从法律的角度来看,虞舜的父亲趁虞舜登上仓廪之时纵火,其行为构成放火罪、杀人罪,只是其放火的目的是烧死虞舜,根据主客观一致的原则,此行为构成故意杀人罪。
虞舜的父亲、弟弟为了侵占虞舜的财产,采取欺骗的方法,让舜挖井,并趁舜身处井底之时,倒土掩埋,同样是构成故意杀人罪。按当时的法律术语来说,属于“贼”,应当适用“贼刑”,亦即为死刑。不过,考虑到瞽叟、象两人的犯罪行为由于其意志之外的因素未能得逞,属于未遂。应当作为量刑的一个因素。
从道德的角度来看,瞽叟、象的行为更不道德。而虞舜的隐恶行为,不告发行为,是出于对父亲的敬爱,对弟弟的友爱,是属于孝的行为。而孝,在中国古代占有极高的地位,属于道德高尚的行为。
孟子极力推崇舜的孝行,认为:“人和禽兽的差异就那么一点儿,一般人抛弃它,君子却保存它。舜明白一般事物的道理,了解人类的常情,于是从仁义之路而行,而不是为行仁义而行仁义。”又说:“舜,人也;我,亦人也。舜为法于天下,可传于后世,我由(犹)未免为乡人也,是则可忧也。忧之如何?如舜而已矣。”
千古流芳
从弱肉强食的自然法来看,舜在年幼时面对父母的虐待和残害,无力抗争,选择大险逃避,小过受罚,是正确的、本能的选择。但当他长大成人,甚至到了30岁年富力强的时候,面对父亲、弟弟的谋害,仍然选择隐恶不报,避恶忍让就显得品格高尚。
从黄帝、尧帝所延续的部落法来看,舜在30岁被父亲、弟弟联手加害时,即使自己不进行反击,但是可以报告部落首领和相关官员并要求追究父亲、弟弟的刑事责任。何况那时的舜还受到尧帝及其两个女儿、九个儿子以及四方诸侯的保护,但是,舜并没有选择这样做,而且将父亲、弟弟的恶知而不告,对后世刑法中的“亲亲相隐”产生了巨大的影响。
《墨子》《管子》等文献的记载均说明虞舜是德法并重、“德主刑辅”的古代帝王,开创了法治文明的新时代。
不过,虞舜虽然被称为古代圣人,但其晚年的行为也存在一些争议,甚至受到批判。《竹书纪年五帝纪》认为,昔尧德衰,为舜所囚也。舜囚尧于平阳,取之帝位。舜放(流放)尧于平阳。舜囚尧,复偃塞丹朱,使不与父相见也。
《汲冢竹书》云:舜囚尧于平阳,取之帝位。《韩非子之说疑》也认为虞舜代巡天子之职后,并非尧主动禅让,而是舜逼迫年事已高的尧禅让,却得到天下的称道。他说:“舜逼尧,禹逼舜,汤放桀,武王伐纣,此四王者,人臣弑其君者也,而天下誉之。”
从法治的角度来看,虞舜开创了德法共重,德主刑辅的新时代。正如《左传》所言:“夏书曰:昏、墨、贼,杀,皋陶之刑也,请从之。”即对于抢劫罪、贪污罪、杀人罪要处以死刑。可见虞舜采纳专业法官皋陶意见实施刑法,一直到春秋时期还在流传、适用,并深刻地影响了中华文明数千年。
(作者:何能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