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歆,字子骏,后改名刘秀,字颖叔,世居长安,系汉高祖刘邦之弟楚元王刘交的五世孙、刘向之子。他历任西汉黄门郎、中垒校尉及新朝国师等职,是汉代著名的经学家、校雠学家、目录学家。因儿子刘棻等人被新朝皇帝王莽诛杀,刘歆与卫将军王涉等人密谋劫持王莽,引发了一起惊天大案。
一 、成果斐然
刘歆的父亲刘向著作等身、颇具才名,刘歆自幼生长于宗室书香世家,早年便通晓《诗经》《书经》《易经》等经典。后来受汉成帝指派研究《谷梁春秋》,凭借深厚学养崭露头角;又因擅长文辞,被汉成帝召见,授任黄门郎。
河平年间(公元前28年—公元前25年),20多岁的刘歆与父亲一同接受汉成帝诏令,主持校勘皇家藏书,系统整理阐释古传的六艺传记、诸子、诗赋、数术等各类典籍,成效卓著。父亲去世后,刘歆接任中垒校尉一职。
绥和二年(公元前7年),汉哀帝刘欣即位。时任大司马的王莽因看重刘歆的宗室身份与出众才学,举荐他担任侍中、太中大夫;不久后又将其升任骑都尉、奉车光禄大夫。此时40多岁的刘歆深受汉哀帝与王莽的双重信任,受命主持修编《五经》,并汇总六艺群书进行分类编纂,完成了中国首部综合性图书目录《七略》。该书著录图书13219卷,其确立的分类体系对后世目录学发展影响深远。
在校勘藏书期间,刘歆发现了用篆文传抄的《春秋左氏传》。他以深厚的经学功底对其进行阐释发挥,使这部古老经典焕发新的学术生命力;随后,他提议设置学馆,令博士公开讲授《左氏春秋》等古文经典,这一主张得到了汉哀帝的支持。
二 、广受诽谤
然而,刘歆的学术革新遭到了坚守今文经学的博士群体强烈抵制。为此,他撰文诘问太常博士,文中概述了从唐虞至秦汉礼乐文化与学术思想的发展脉络,指出汉惠帝时期解除藏书禁令后,《尚书》《诗经》等经书的新版本、新内容不断被发现。而左丘明所撰的《春秋左氏传》作为古文旧籍,长期深藏宫中秘府未能公开流传。刘歆批评部分学者抱残守缺、心怀嫉妒,或固守门户之见结党排异,公然违背朝廷诏令,主张对其依规追责。
这封书信言辞犀利,招致众儒怨恨。光禄大夫龚胜因不满刘歆的主张,托病辞官还乡;继任大司马的师丹更是怒不可遏,上奏汉哀帝称刘歆“改乱旧章,诋毁先帝”。刘歆由此得罪执政大臣,深陷诽谤漩涡。他担心遭遇不测,主动请求离京外放,先被任命为河内太守,后因宗室身份被调任五原太守、涿郡太守,数年后被免官。
三 、升任国师
数年后,刘歆被重新起用为安定属国都尉。元寿二年(公元前1年),25岁的汉哀帝驾崩,王莽以大司马身份主持朝政,拥立年仅9岁的汉平帝登基。王莽早年与刘歆同为黄门郎,素来敬重儒学名家,对刘歆尤为器重,很快将其升任右曹太中大夫,后又历任羲和、京兆尹等要职。
当时汉平帝年幼,太皇太后王政君临朝听政,将国政全权委托给王莽。元始四年(公元4年),王莽奏请修建明堂、辟雍(古代礼制建筑),任命刘歆负责工程建设与管理,建成后“制度之盛,无与伦比”,赢得天下儒生赞誉,刘歆也因此受封列侯。
次年,刘歆撰写《钟历书》《三统历谱》,前者提出恢复古代乐律体系,后者则通过探索历史演变与天命的关联,为王莽代汉称帝构建理论基础。其中《审度·嘉量·衡权》篇是中国最早的度量衡专著,书中采用的圆周率被后世称为“刘歆率”。他还在中国天文学史上首次提出岁星超辰的计算方法,最早得出接近正确的日食、月食周期。
始建国元年(公元9年),王莽通过禅让方式称帝,建立新朝,随即任命刘歆为国师、封嘉新公,让其辅佐自己推行托古改制。
四 、推行改制
据《汉书·王莽传》记载,王莽称帝初期,通过广赐官吏与平民爵位、向民家妇女赏赐羊酒、馈赠周边部落钱帛等方式笼络人心,一度获得广泛支持。随后,他推行一系列大规模改制:将全国土地改称“王田”,奴婢改称“私属”,严禁买卖;废除汉朝五铢钱,推行大小两种新币并行制度。但新币因形制混乱难以辨识,且频繁更换导致货币信用彻底破产,大量农民、商人失业,民众甚至在集市街头痛哭流涕。从诸侯、卿大夫到普通百姓,因买卖田宅、奴婢或私铸钱币被判罪者不计其数。
外交方面,王莽派遣五路使者前往各地,将原本的诸王降格为侯,此举引发匈奴单于强烈不满,直接导致边境冲突爆发。经济领域,他推出一系列管理制度:官府专营盐、铁、酒;对采集名山大泽物产者征收赋税;设立市官调控物价,实行贱买贵卖;允许民众向官府赊贷,月息为百分之三;严禁民间私藏弓弩、铠甲。
这些改制措施迅速引发内外动荡,各地叛乱此起彼伏,虽被暂时平定,但统治根基已严重动摇。王莽非但没有反思改制弊端,反而对辅助其称帝的刘歆的两个儿子及甄丰的孙子加官晋爵,刘歆虽获恩赏,却已察觉新朝统治的潜在危机。
五 、株连之祸
甄丰是王莽称帝的核心功臣之一,他与儿子甄寻均身居要职且受封侯爵。据《汉书》记载,始建国二年(公元10年),时任侍中、京兆大尹、茂德侯的甄寻,见各地进献劝进符命者均获封侯重用,便效仿此举向王莽进献符命,称应以陕县为界分封二伯,由甄丰任右伯、太傅平晏任左伯。王莽当时对符命深信不疑,当即按其所言分封。甄寻见状愈发胆大,又进献符命,声称王莽的长女王嬿(即黄皇室主,曾为汉平帝皇后)应许配给自己。
王莽本身依靠符命篡汉称帝,最忌大臣借符命挑战权威,见状勃然大怒:“黄皇室主本是国母,甄寻竟敢出此狂言,居心何在!”随即下令逮捕甄寻审讯,甄寻闻讯逃亡,其父甄丰因恐惧自杀。
一年后,潜逃至华山的甄寻被捕,在刑讯逼供下胡乱攀咬,称国师刘歆之子刘棻、刘泳等人知情,此案最终牵连处死数百人。儿子蒙冤被杀让刘歆既恐惧又怨恨,而王莽称帝后的一系列举措更让他彻底心寒:为巩固权力,王莽频繁变更官僚机构与官职名称,推行严苛的连坐法;甚至不顾亲情,因皇太子王临与自己宠幸的侍婢原碧通奸,便逼迫王临自杀,相关审案官员也遭灭口。此时各地农民起义与汉室宗亲反抗风起云涌,新朝统治摇摇欲坠,刘歆的危机感愈发强烈。
六 、谋逆败露
地皇四年(公元23年)四月,光武帝刘秀与王常等率军分两路攻克昆阳、郾县、定陵县,新朝军队节节败退。据《汉书·王莽传》《资治通鉴·汉纪三十一》记载,时任卫将军(禁军长官)的王涉(王莽堂弟,其父王根曾推荐王莽任大司马),其门客中有一位名叫西门君惠的方士,对王涉说:“观测天象,有彗星扫过皇宫,此乃刘氏复兴之兆,而国师公刘歆的姓名正应此谶。”
王涉将此预言告知大司马董忠,二人多次前往国师府与刘歆谈论星宿吉凶,刘歆始终沉默不语。后来王涉单独会见刘歆,痛哭道:“我王涉真心想与您共保家族安危,您为何不肯相信我?”刘歆这才开口,结合天文与时局,坦言东方的刘秀必定会成功。
王涉趁热打铁:“董公掌管中军精兵,我统领宫廷卫队,您的儿子伊休侯刘叠主管殿中警卫。若我们同心协力劫持皇帝,归降南阳的刘秀,必能保全宗族;否则迟早会遭灭族之祸!”当时刘叠任侍中、五官中郎将,深得王莽信任,刘歆却未将密谋告知于他。
对王莽杀害儿子的怨恨与对自身安危的担忧,让刘歆最终同意参与密谋。他提出:“需等太白星出现,方可动手。”董忠担心兵力不足,又暗中联络掌管部分军权的司中、大赘、起武侯孙伋,邀其加入。
不料孙伋回家后神色异常、食不下咽,妻子追问之下,他竟将密谋和盘托出。孙伋的妻子随即告知弟弟陈邯,二人担心被牵连,暗中向王莽告发。王莽立即派使者召见董忠、刘歆、王涉等人。
此时董公正召集部将讲授军事、操练兵马,护军王咸察觉事态危急,劝道:“密谋已久却迟迟不行动,如今恐已泄密,不如先杀使者,率军入宫!”董忠犹豫不决,最终选择前往宫中官署会合。王莽命碷恽审讯,董忠等人对密谋供认不讳。宦官当即拔刀将众人押至值班室,董忠见状抽剑自刎。
消息迅速传开,董忠麾下士兵闻讯哗变,直奔郎官署拔刀张弩。王莽紧急下诏,赦免受蒙蔽参与密谋但未被揭发者,才平息了这场一触即发的内乱,随后下令将董忠家族满门抄斩。
刘歆、王涉见大势已去,双双自杀。王莽考虑到二人既是宗室至亲又是开国元勋,为避免落得众叛亲离的骂名,未公开追究其罪责。刘叠因未参与密谋且素来谨慎,仅被免去侍中、中郎将职务,改任中散大夫。
据《汉书·王莽传》记载,同年十月三日(《资治通鉴》记为九月三日,因新朝改历导致纪年差异),起义军攻入长安,商人杜吴在渐台杀死王莽,其首级被送往更始帝刘玄处,最终被悬挂于宛城街市示众。
七 、未遂之罪
作为饱读经典、才华横溢的汉室宗亲,刘歆最初确实对礼贤下士的王莽真心拥戴,不仅为其称帝提供了系统的理论支撑,更积极参与新朝治理。但他未能看清王莽“称帝前谦恭、称帝后暴戾”的本质——王莽打着改制旗号推行的一系列政策,看似托古革新,实则反复无常、脱离实际,将国家与百姓拖入水深火热;而甄寻案中的株连滥杀,更让刘歆痛失爱子,彻底认清其暴君面目。在新朝军队节节败退、起义军势如破竹的背景下,刘歆在王涉劝导下参与劫持密谋,本质上是一场绝望的自保之举,最终因泄密未遂而身死。
后人对刘歆的评价始终充满争议,痛其助纣为虐、惜其才华未展成为主流基调。《汉书》评价:“王莽最初以外戚起家,放低身份,勉力而行,以博取名誉。等到他登上高位……开始放纵暴戾,滥施威力诈术,流毒全国,终使全国城市变成废墟,害尽百姓。从前秦朝焚毁《诗经》《书经》等典籍从而确立自己的一家主张,王莽引用《六经》来装饰谬论,其路不同,而目的完全一样,由此导致灭亡。”
明代大臣夏言直言:“用《周礼》误天下者,王莽、刘歆……也。”清代康有为更是痛斥:“始作伪,乱圣制者,自刘歆……歆既饰经佐篡,身为新臣,则经为‘新学’,名义之正,复何辞焉……王莽以伪行篡汉国,刘歆以伪经篡孔学,二者同伪,二者同篡。”而近代思想家章太炎则给出了截然不同的评价,称刘歆为“孔子以后的最大人物”。
正是:
古经深探才识高,公书疾传妒火烧。
纬象空窥禅让戏,侯门忍听离歌嚣。
一计暗泄空谋划,三军鼓寂枉藏刀。
千秋奇案隐宫阙,万里江涛载楚骚。
(作者:何能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