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丰台区，楼群与绿意交织的都市一角（原梓峰 摄）
基层强则国家强，基层安则天下安。在全面推进依法治国、加快建设法治中国的时代背景下，如何破解城乡结合部基层治理难题，成为推进基层治理体系和治理能力现代化的关键课题。近日，中国行为法学会学术委员会副主任孙华璞接受《人民法治》杂志社总编辑梁相斌专访，围绕丰台区基层依法治理创新实践展开深度对话。作为首都城乡结合部的典型代表，丰台区面临人口结构多元、矛盾纠纷复杂、化解难度突出等治理挑战，其成功借鉴并创新“枫桥经验”，通过治理体系、服务模式、价值融合三重突破，探索出一条具有北方地区特色的基层依法治理新路径。专访中，孙华璞副主任深刻剖析了丰台区“陌生人社会”治理场景下的矛盾特征，系统阐释了“法治副村长”“法治合作社”等创新机制的实践价值，并从建强调解队伍、规范程序标准、深化诉调对接等维度提出优化建议，为丰台区经验从“实践成果”向“制度范式”升级指明方向。中国行为法学会对这一基层创新的关注与培育，不仅彰显了服务法治实践的学术担当，更为全国基层依法治理提供了可复制、可推广的鲜活样本。本期专访深度呈现丰台区治理创新的探索历程与经验启示，以期为新时代基层法治建设注入智慧与力量。
梁相斌：我想听听您对咱们学会“关注 + 培育”丰台区基层依法治理经验这一举措的评价和见 解？
孙华璞：刚才听了您的全面介绍，我也在期刊、网络上看到过丰台区新经验的相关报道。首先必须肯定，行为法学会关注并培育这一典型，展现了极强的眼光与洞察力。 丰台区的经验价值，不仅在于对新时代“枫桥经验” 的成功借鉴，更为关键的是其结合自身的区位特点实现了创新发展。众所周知，丰台区地处首都与河北、中心城区与农村的交汇带，基层治理面临“情况更复杂、矛盾更突出、化解难度更大”的独特挑战。在此背景下，丰台区委全面贯彻总书记对“枫桥经验” 的重要指示，紧密结合本地实际推进制度、理论、实践三重创新。这不仅有效化解了大量基层矛盾、切实解决了治理难题，更形成了一套可复制、可推广的实践范例。 这份经验的特殊意义尤为突出：它更贴合城乡结合部与北方地区的治理特征，有望成为继“枫桥经验” 之后，推动这类区域社会治理体系和治理能力现代化的新典型，为全国基层依法治理提供更多元的参考样本。 而行为法学会对这一经验的挖掘与推广，既体现了对基层治理创新的敏锐捕捉，更能为全国基层依法治理的理论研究与实践探索提供强有力的支撑。
梁相斌：您刚才提到丰台区“情况更复杂、矛盾更突出、化解难度更大”，这具体指的是什么？
孙华璞：丰台区基层治理面临的特殊性，集中体现在“情况更复杂、矛盾更突出、化解难度大” 三个核心特点上，具体可拆解为以下内容：
第一，情况更复杂：人口结构打破“熟人社会” 模式 。丰台区已脱离传统“熟人社会”的治理场景，人口构成呈现高度多元交织特征。一方面群体类型多样，涵盖本地村、街道原住民、大量外来流动人口，以及个体自然人、众多企事业法人单位等不同主体；另一方面“陌生人社会” 特征突出，不同群体的生活背景、利益诉求差异大，缺乏熟人社会的天然信任基础，直接推高了治理过程中的沟通成本与协调难度。
第二，矛盾更突出：受特殊区位影响，丰台区的矛盾纠纷呈现出类型多、数量大的特征。一方面，纠纷类型突破传统边界。除婚姻家庭、宅基地承包地等传统民事纠纷外，与城市发展紧密挂钩的城市拆迁补偿安置、物业管理、房屋买卖等新型矛盾大量涌现，成为基层治理中频次极高的诉求类型。另一方面，商事纠纷占比显著提升，成为新的治理重点。辖区内集体经济组织、企业（尤其是金融、高科技企业）高度集聚，直接催生了房屋场地租赁、融资借贷、公司股权变更、股东权益争议等商事合同纠纷，这类纠纷已成为丰台区基层矛盾的重要组成部分。
第三，化解难度大：丰台区的矛盾化解工作，面临“高专业度维权主体、高价值争议标的、高复杂度新型案件” 的三重压力，整体处理难度显著高于传统基层治理场景。
一是维权主体专业度高，对公平正义要求高：辖区内聚集了大量金融、高科技企业及相关从业者，这类群体普遍文化水平高、法律知识储备足、维权意识强。他们对纠纷处理的合规性、程序公正性、结果合理性要求更高，传统调解或处置方式难以满足其诉求期待。
二是争议标的价值高，潜在风险影响大：无论是企业间的商事纠纷，还是涉及高端房产、金融产品的民事争议，其涉及的标的金额普遍较大。一旦处理不当，不仅可能引发当事人的进一步维权行动，还可能对区域经济秩序造成冲击，甚至影响首都的社会稳定。
三是新型案件层出不穷，处理难度再升级：随着区域内产业升级与科技发展，数据争议、人工智能应用等新兴领域的纠纷逐渐增多。这类案件缺乏成熟的处理规范与经验参考，法律适用边界模糊，进一步加大了基层矛盾化解的难度。
综上，丰台区基层治理的 特殊性，本质是“陌生人社会” 底色下，多元人口主体、跨界矛盾类型与高难度化解场景的深度交织。这种复合型复杂局面，直接导致其治理的难度与成本显著高于传统区域；也正因此，丰台区必须通过更具针对性、创新性与专业性的治理实践才能破局——这份在高难度挑战中探索出的经验，恰恰是其最弥足珍贵的价值所在。
梁相斌：在您看来，丰台区基层依法治理经验的主要亮点是什么？
孙华璞：丰台区的经验亮点，集中在治理体系、服务模式、价值融合三个层面的创新突破，既解了本地的燃眉之急，也为基层治理现代化提供了可借鉴的路径。
第一个亮点是治理体系创新，搭建了专业协同的闭环架构。丰台区以习近平法治思想和治理现代化要求为指引，构建了“党委领导、政府负责、司法牵头、部门协同、村居主责、法治保障” 的闭环治理体系。其中最核心的“法治副村长” 机制，严格按“一村一人” 配置，并且任职者均来自政法单位、高校、优质律所等专业领域，直接把专业法律力量沉到基层治理最前沿，从架构上保障了治理的专业性和协同性。
第二个亮点是服务模式创新，“法治合作社” 机制破解供需错位。以“合作 + 科技” 为核心的法治合作社，是基层法治服务的关键突破。它通过“需求清单→服务订单→效果回访” 的闭环流程，精准对接群众和企业的法治需求，从根本上解决了传统服务“大水漫灌” 的问题；同时依托“法治合作社云台” 的“案例百事通”“风险避雷针”“调解 GPT”“赔偿计算器” 四大功能，用科技赋能服务效率和专业度，让基层法治服务更智能、更高效。
第三个亮点是价值融合创新，实现多目标深度统一。丰台区没有把治理目标割裂开来，而是实现了多重价值的有机融合：既推动“全面依法治国” 与“基层治理实践” 深度结合，让法治成为解决问题的核心手段；也做到“矛盾预防” 与“人民调解” 协同发力，既重事后化解，更重事前防范；还兼顾“案结事了” 与“公平正义感知”，在解决纠纷的同时，让群众和企业切实感受到法治的温度，最终为区域经济高质量发展筑牢了治理根基。
梁相斌：对丰台区后续的基层治理发展，您还有哪些新的建议可以分享？
孙华璞：如果对丰台区的经验提点什么建议的话，我认为可以按照总书记关于“从源头上预防减少社会矛盾，提高预防化解社会矛盾水平”系列重要指示要求，继续对人民调解制度进行创新完善。具体可从以下三个方面发力：
第一，建强稳定高素质调解队伍，破解“人难留、质难提” 痛点。当前人民调解工作面临的核心瓶颈是“调解没有报酬、队伍流动性大”，难以形成专业化、稳定化的调解力量。建议探索“政府补贴 + 适度调解收费” 的多元保障模式，让调解人员的劳动价值得到合理体现，切实提升岗位吸引力与职业归属感；同时可借鉴外省市成熟经验，推动区人大出台人民调解专项条例，明确调解收费的标准、范围与流程，从法治层面解决收费合法性问题，从根本上破解队伍“留不住人、养不住才” 的难题。
第二，规范调解程序标准，以专业透明提升司法公信力。针对调解不成案件的程序优化，可参照仲裁庭人员组成模式设立专门调解庭，融合仲裁程序的严谨性与诉讼程序的规范性，重构调解全流程机制。具体明确调解启动的法定条件、证据提交的时限要求、质证认证的操作规范，让调解过程“有章可循、有据可查”，通过程序透明化、操作规范化，增强群众对调解工作的信任感，提升调解结果的认可度。
第三，深化诉调对接实效，赋予调解结果更强法律效力。对调解不成的案件，可探索出具正式“调解决定书” 作为结案载体。调解决定由调解庭成员按“少数服从多数” 原则形成意见，参照仲裁决定书、判决书的核心要件规范制作，清晰列明当事人诉讼请求、案件争议焦点、事实认定理由、调解过程及未达成一致的原因、调解庭结论等关键内容。同时需明确告知当事人权利义务：不服调解决定可在法定期限内提起诉讼，逾期未起诉则视为认可决定，以此赋予调解决定更强的约束力。这一做法既能避免调解工作“做无用功”，又能为后续诉讼提供清晰的案件基础，节省司法资源，推动诉调对接从“形式联动”真正迈向“实质融合”。
通过上述三方面创新实践，丰台区可形成一套可复制、可推广的人民调解制度优化方案，不仅能切实提升区域内矛盾纠纷预防化解水平，更能为全国层面的《调解法》修改提供来自基层的成熟经验与鲜活实践样本，助力完善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纠纷解决体系。
梁相斌：想再请教您最后一个问题：对咱们学会的本项工作，您还有何建议？
孙华璞：丰台区基层依法治理已取得显著成效，后续可围绕“理论总结升维” 与“制度创新深化” 两大方向持续发力。建议中国行为法学会发挥资源整合优势，牵头汇聚法学、社会学等领域专家学者，对“丰台经验” 开展系统性梳理与深度研究，推动其从“实践成果” 向“可推广范式” 升级。
第一，聚焦实践提炼，形成标准化推广指南。重点梳理“丰台经验”中可复制、可推广的操作流程，针对矛盾纠纷化解全链条，提炼覆盖矛盾排查预警、多元调解处置、诉调衔接流转、效果跟踪反馈等关键环节的标准化规范。通过明确操作步骤、责任主体、时限要求，形成具象化、可落地的指南文本，让其他地区能直接参照应用，降低经验推广的落地成本。
第二，深化理论挖掘，构建特色治理逻辑体系。深入剖析“丰台经验” 背后的基层治理规律，重点挖掘三大核心逻辑：一是“陌生人社会” 背景下的矛盾化解路径；二是商事与民事纠纷的差异化处置机制，提炼不同类型纠纷在程序适配、资源投入上的优化方案；三是依法治理与群众自治的协同融合模式，解析法治力量与基层自治组织的联动效能。最终形成兼具实践指导性与理论创新性的研究成果，为“丰台经验” 的全国推广提供坚实理论支撑，助力基层依法治理体系的完善。
（孙华璞：中国行为法学会学术委员会副主任）
【本文刊载于《人民法治》杂志2025年11月上（总第213期） 总编辑访谈栏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