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沙梨树,该是山野间一位慈祥而沉默的祖父了。百廿载光阴沉淀在虬龙般盘曲的枝干里。树皮皴裂,沟壑纵横,轻轻抚摸,那粗糙的触感不似树皮,倒像是凝固了的时间。枝叶蓊郁,撑开一柄巨大的华盖,将骄阳与喧嚣都谦和地挡在外面。
长江红,盛在素白瓷盏里。四人小组,又来掼蛋,纸牌落桌有清脆响声。但我们的心思,总被头顶的世界吸引。目光穿过枝叶缝隙,见那一个个小果,黄灿灿的,像缀满树的小小金铃铛。风来,叶子飒飒作响,像老者在低语。偶尔,便有一两颗熟透的果实,再也抱不住枝头,毅然坠下。

噗的一声,沉闷而结实。果实落在木地板上,借着下坠的劲儿蹦跳几下,滴溜溜打几个旋儿。那姿态憨拙又活泼,真像在秋光铺设的舞台上,即兴跳起一支圆舞。
正出神间,一缕琴声悠悠飘来。是老板的两个女儿在弹奏,指法生涩,四指连弹,但那叮咚音符,像一群透明的蝴蝶,颤巍巍穿过晨露洗过的草坪,飞到我们树下,一只大峰闻着沙梨的香甜而来。伴着这琴声、风声、落叶声、果实坠地声混在一处,竟不显突兀,倒像本就是山林自然生发的音响。
我索性靠椅背上,阳光有点刺眼,我们换到了大树下,靠着浓密的树叶遮阴。阳光经层层叶子筛选,漏到脸上时,只剩片片温存的光影。那光斑是暖的,像母亲的手掌,温柔抚在额上、颊上。光影随微风轻晃,眼前便是一片明明灭灭的金色。口中茶清甘,鼻尖萦绕草木与泥土的气息,耳中听着那不成调却动人的天籁,这一刻,心里满满的,又空空的……
忽然记起古人词句:此时情绪此时天,无事小神仙。说的怕是这般光景了。平日里营营役役,何曾有过这样奢侈的无所事事?坐在这棵见识过无数沧桑的老树下,个人的那点烦忧,便显得何其渺小,像一粒尘埃,瞬间消融在这浩大而慈悲的寂静里。
日头渐移中天,光影界限分明起来。同伴们收起纸牌,谈论午间饭食。我最后看了一眼沙梨树,它依旧沉默立在那里,在愈来愈亮的秋阳下,闪着安详而永恒的光。我带不走一片叶、一颗果,但这半日秋光与清闲,这醉人的静谧,已妥帖收在心底。想来,往后许多纷扰日子里,这沙梨树下的光阴,便会成为我一方小小的、可以随时遁入的桃源了……
(作者单位:四川川商总会 何君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