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分割的是金钱,了断的却是亲情,得想办法在法理与人情的夹缝里辟条活路。”贵州省务川仡佬族苗族自治县人民法院浞水法庭庭长办公室里,廖法官扶着额头如是想。窗外忽进一缕夏风,夹裹着他的思绪一并吹进了手中牵扯三代的死亡赔偿金分割案件卷宗里。
这起跨越三代人的纷争,比想象中更盘根错节。王大爷年轻时和妻子离异,儿子王乐跟着母亲改嫁他乡。王乐成年后辗转贵州务工,先后与两任伴侣(均未办理结婚登记)同居生下王小芳、王小羽、王小磊。两个月前,王乐意外身亡获赔百万赔偿金,一生被定格成冰冷数字,未留只言片语。至此,攥在长女王小芳手里的死亡赔偿金,便像块烧红的炭,烫得全家坐立难安,横跨三代的亲情开始隔着千里互相撕扯,各方隔着手机争执不下。最终,王大爷将孙子孙女诉至浞水法庭,请求平分赔偿金。
“已经承受失去亲人之痛的一家人,不能因为‘对簿公堂’再次揭开伤疤。”廖法官的思绪逐渐明朗,考虑到王大爷年过七旬,出行不便,随即拨通了王小芳的电话,尝试进行第一次调解。
“爷爷?我长这么大没见过他几次!不可能平分给他,钱要留给弟弟妹妹读书。”电话里,王小芳的语气略显冰凉。随后,王大爷也句句表示绝不退让,双方的僵持最终化成法官笔录上一行“调解未果”的注脚。
“死亡赔偿金分配不同于遗产继承,扣除丧葬费等必要支出后,还需综合考量当事人生活状况、生活紧密程度、经济依赖等要素。”为全面了解双方当事人的实际生活情况,为第二次调解做好充分准备,廖法官带着法官助理先后到双方当事人所在地进行了详细调查,并拟好初步调解方案。
第二次庭前调解时,王小芳一身黑装坐在被告席,旁边王小羽和王小磊缺席的座位上坐着他们的代理律师。原告王大爷由于不堪车途劳累未能到庭,两位代理律师代其出庭。审判席两侧四个律师公文包整齐排列,似乎成了律师的专场。
“原告已经和王乐分开多年,应当少分……”
“代理人认为……”
审判庭里,双方争辩的声音忽远忽近,上演着法条与法条之间的较量。

见各方未有停止争论之意,廖法官出言打断:“这笔账,咱们要按法律算,但也要按良心算。若是王乐还活着,定不愿看着儿子休学,也不会对老父亲不闻不问,更不想你们因为‘分多分少’的问题这般争执不休。”
此时,王小芳似是想到了什么,陷入沉思。法官趁热打铁,说出自己的方案:“24万给老人养老,算全了血脉情分。30万给王小磊读书,多分点是给他续上读书路。剩下的46万王小芳和王小羽再进行分配。你们觉得如何?”话音一落,原本有些嘈杂的审判庭陷入了沉默。
“我同意,我和妹妹王小羽的份额双方私下再进行分配。”思索一番后,王小芳的颤音打破了僵局。随后,来自缺席的四位当事人的消息提示音亦频频传入耳畔,像是在给破碎的家族重新拼图一般。
一个小时后,审判庭内调解笔录在各方间传递,王小芳在上面按下淡红的指纹后轻声说道:“钱我会在一个星期内支付,让老爷子保重身体。”至此,这笔赔偿金找到了归处。
夕阳西下,为法庭的外墙镀上一层金光。法官立于窗前,看几人渐行渐远,律师临走时那句:“这个调解方案像是将‘法条’揉碎泡进了苦丁茶,既掐准继承份额的火候,又守住了血脉残存的甘甜。”仍在耳旁回旋,恰如此时的蝉鸣,正应和着法条的纹路,与人心共振。(冯珏傑)